前言
早年间,内蒙古西部地区大车店一般都是通敞的大间。一进门就是一盘南北大炕,连接南窗和北墙,炕上铺着一领苇席。一间房能住十几个人,收费也很便宜,基本上属于最低档的旅店。然而这种大车店,都有比较宽敞的院落,保证有停放大车和拴喂牲口的地方。
住店的车老板们一般都是跑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又累又饿。所以进店安置好车马后,伙计给端上热腾腾的洗脸水和饭菜,吃完倒头便睡,次日天亮又套车上路。住这种店的人虽然大多只睡一宿,但只要在店里吃住顺心,车马货物安全,就会有很多的回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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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作家杨啸曾经在一篇小说里专门描写过这种大车店的细节,许多久居城里的白领恐怕永远也无法体验这种生活。
杨啸在文中说,这种大店里是不摆放行李的,一般客人都是头枕一块砖头和衣而卧。冬天火炕烧的滚烫,犹如煎锅,晚上客人就会像烙饼一样不停地翻身。
这种旅店住一宿一般也就一两毛钱。一进店,店小二会主动地问你要不要行李,如果要行李再加一毛钱。从库房里抱出来的行李沉重冰冷、又脏又烂,还有很重的异味。不知多少年没有拆洗,被头被无数客人的头油磨得又明又亮。
一排人睡在一条大炕上,一人一袋旱烟,把屋里熏得仿佛着了火。你的汗臭、他的脚味儿,不习惯的人会感到窒息。入夜,说梦话的说梦话、打呼噜的打呼噜,咬牙的、放屁的,这个起来小便、那个站起梦游,五味俱全、五音不停。
在达拉特发电厂蹲点时,听大树湾的老人们说:黄河边上的车马大店,冬天住店的人多,掌柜常在水缸里泡一根胳膊粗的湿柳棒。半夜来人,炕上已经睡满,掌柜的就从水缸里拉出湿柳棒往人中间一伸。睡梦中的人一激灵,就会腾出一块地方来。
大树湾车马大店的晚饭一般用巨无霸锅炒块垒。如果突然加人,块垒不够吃时,掌柜的就会往锅里舀一瓢胡油。油大,人们自然就吃的少了。
抗战以前,归绥不产煤炭,归绥的生活用煤全由山西大同运来。那时既没火车也没汽车,全靠牛车拉。牛车的轱辘也不似现在的胶皮轱辘,而是那种最原始的木制车轮,外面箍一圈铁。
我的舅舅们在山西大同北郊务农,每逢冬闲,就从矿上拉煤来归化城卖。大同到口外没有公路,都是乡间的土路,牛车的行进速度又异常缓慢,估计至少要走半个月。
路上带点干粮,住宿就在马车店里。那些年气候格外寒冷,冻死人的事情经常发生。口袋里的干粮冻得梆梆硬,吃时需要用手掰碎,然后店老板给用热汤浇泡几次,始能下肚,其实陕西的名吃羊肉泡馍盖源于此。我的舅舅早已作古,先人的生活真是苦不堪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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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不才也曾投宿过大车店。那是个阴雨天,我和同事在一个小县城的饭馆里吃完晚饭,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找旅店。非常不巧,因为县里开会,公家旅店全满,不接待任何老百姓。
幸亏同事对这里比较熟悉,于是把我领到一家大车店。看着院子里有车马,我站在大门口有点疑惑。老板娘远远地在上房门口大声地吼喊我俩:“公家人欢欢进来哇,有你们住的地方呢!”我们于是往里走。她热情地把我们领进一个房间说:这是我儿子的房,挺干净的。平常就娃娃一个人住,他今儿回姥姥家了,你俩就放心地睡哇。”
老板娘让我们围坐在烧得冒蓝火苗的洋炉子边上后,双手捧上一大缸子滚茶,又吩咐说﹕“一会你们来厨房打点滚水洗洗脸再睡。”
她儿子的房间也是一盘大炕,炕上铺着油布,看上去非常整洁。地中间的洋炉子炉火正红、热力四射,一会儿功夫,我们身上的寒气与潮湿便驱除干净。
我俩小心地端起茶缸,轮流小口汲茶。盛满茶水的大搪瓷缸子,里外尽黑。外面黑,因烟熏火燎所致;里面黑,系茶锈沉积。
那一夜,屋外飘着毛毛细雨,屋内温暖如春。我睡在热乎乎的炕上头脑有点恍惚,那个马车店让我产生了久远的故乡感觉。
那是个不用信用卡、不坐汽车、没有电脑的年代。想不到,夜宿马车店竟在心中留下了长久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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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参加工作了。长期出差在外,吃、住、行的问题是躲不开的要务,尤其住宿最为重要,因此住的问题感受颇多。
那时,出差住宿都要凭单位介绍信。每个城市都设有“旅客接待站”,专门负责统一安排旅客住宿。宾馆、旅店、招待所都不能私自接待客人,连住浴池都要经过接待站安排。
所以旅客每到一个城市,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旅客接待站”安排住宿。排队递上介绍信,接待人员就会在你的介绍信上盖上一个印有宾馆名称、地址、乘车路线的图章,你就可以去报到了。出差人最怕的就是排了半天队,盖的竟然是某某浴池、或者是什么防空洞地下室的章,都是大通铺,没法睡!第二天一早还得再次到接待站重新排队调换。
我曾经住过很低档的旅店,走廊很窄很暗、地毯很旧很脏。房间内的简陋家具上一层灰土、床上用的被子和枕头都被揉搓的皱皱巴巴、被子枕头的外套都已经洗得非常薄,而且颜色都由白色变为灰色了。那有异味的被子我都不知道怎么盖过来的了。

有的旅店住下后感觉贼冷,想喝口热水,整层楼见不到一个服务员。好不容易把她找来,懒洋洋地提来一暖瓶放在那,扭身走人,那瓶水没有一点热乎气儿。偌大的楼层里空空荡荡,没有几名旅客,环境很沉闷。时值初春、乍暖还寒,疲劳过度倒下便睡,大铁床上被褥单薄,半夜三更会把人冻醒。想去要些毯子什么的,凌晨时分又懒得起床。
1980年我去开封出差。天色已晚,找不到住处,在一个鸡鸣早看天的旅店住过一宿。那个旅店估计宋朝就有了,如果重拍《水浒》,直接可以使用。板门是木轴的,开关门会吱吱扭扭地作响,门闩也是那种从秦汉以来就有的横插的木闩。一个床位一元钱,我花了四元把那个房间包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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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开放以前,那时,旅店的房间都是按人头算的,因为穷,很少有人单独包一间房,因此我常常和陌生人住在一起。和陌生人住在一起非常别扭,尤其洗澡或上厕所时,你随身的财物如何处理就是个问题。记得我晚上睡觉时,常常把钱币和粮票压在枕头下,避免熟睡时,被人拿走。
那时,住宿不但要有介绍信,一男一女住在一起还必须有结婚证。否则派出所把你俩带走审查没商量。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辉”,我后来竟然混入了公务员队伍。1981年,我在内蒙电管局工作时,按照思维定式,每到一个城市公出,一下火车,还是急如星火地去“旅客接待站”,排队等候人家给安排睡觉的地方。
一次我来到上海,一出站就被一群大嫂围住,胁迫我去住她们开的旅店,说是条件非常好,离车站也就两三站地。我懵懵懂懂地上了她们的大巴,离开了市区,车越开越远,都看见路旁的菜地了。我说,你们的旅店在苏北吗?大嫂们直说快了、快了!结果车开出三四十公里才停下,一个破旅店走风漏气,要吃没喝,老板娘给煮了一锅挂面才算解决了晚饭。一宿不得安眠,次日天刚亮,我就搭车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
归来和同事说起此事,大伙都笑我无知。都说,咱们是内蒙古自治区电业管理局,是内蒙古人民政府的直属机关,怎么能住那种地方?你拿着咱们的工作证,直接去锦江大酒店,把工作证往柜台上一扔,一切就都妥了。那天,我被同事奚落的无地自容,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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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内蒙古电管局工作期间,有幸住过许多高档酒店。我曾多次参加由国家计委主持的,大型火力发电工程的可行性研究会议,曾在北京的长城、燕京、希尔顿、五洲等五星级大酒店下榻。我甚至住过总统套间,记得那是给部长预定的。那天他因故未到,反正房费已经付了,于是我在里面试睡。那个套间的被套及床单都是真丝面料,绵软的犹如少女的肌肤。我不适应,兴奋地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我曾在五星级酒店见过双人澡盆,对此大惑不解。我想:两个男人哪能洗在一起?
美帝国主义的酒店我也曾住过。从西海岸到东海岸;从纽约到华盛顿;从费城到芝加哥;从洛杉矶到夏威夷,那里的席梦思上有过我的梦境。我至今仍感叹那里卫生间的豪华与卧榻的干净整洁。
令人费解的是,一些欧美国家,两个男人是不容许住在一起的,一男一女却随意。一次去美国考察,我们为了省钱,强烈要求两位男士住在一起,结果前台营业员让我们填写属于夫妻同住的表格。为把谁填在丈夫一栏里,我和同事还进行过争执,颇费了一番脑筋。
我的许多大学同学因一直沉寂于基层,有些孤陋寡闻。去年我们同学聚会,住在内蒙古饭店。一位在乌拉特前旗供职的同学,竟用地巾擦脸,一时传为笑谈。还有一位男同学对女士的盥洗设备倍加注视,百思不得其解。
近日,我在网上看到了迪拜“阿拉伯塔”酒店的照片,它是世界上的第一家7星级酒店,也是全世界最豪华的酒店。“阿拉伯塔”酒店由英国设计师汤姆赖特设计,建立在海滨的一个人工岛上。那个帆船形的塔状建筑一共有56层、321米高,客房面积从170平方米到780平方米不等。顶端还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空中网球场,据称此网球场原是直升机停机坪。
“阿拉伯塔”酒店最低的也是总统套房,房价900美元;最高的皇家套房则要18000美元。以我的财力,今生与它无缘了。如有来生,一定争取去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