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出生的宫崎骏,是生在日本对美英宣战那一年。
不难想象在他懂事以前,根本没有日本“战败之前”的回忆吧。
成长在重建和复苏中,既是侵略者,也是史上唯一一个核武器受灾国的双重伤痕,深深烙印在那一代日本人心底。
而身为一个动漫家的宫崎骏,可以更自由地运用图像,随着核弹印象挥之不去、日本又在战后崛起成科技大国。
因此,“战争、毁灭性武器、对科技的着迷”便成了他笔下世界的核心元素。
毫无疑问,宫崎骏跟村上春树一样,是反战的。
那一辈日本人在美国主导的体制下,普遍信仰和平主义。
宫崎骏不但反战,连“为了抵抗侵略而不得不的杀戮”都不认同,这是从最初最初,《风之谷》就知道的事。
但真的是如此吗?在此加上了引号的反战二字,“反”的究竟是什么?
在战争的内面,让他止不住迷恋、无法忘怀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句在逾三十年的创作里,越来越上浮,成了他无法逃避的矛盾。
因此本文要试探这些矛盾,从“战争的愚蠢”、“女神无所不在”以及“杀人兵器之美”这三个方向,梳理宫崎骏如何看待战争的态度。
不过在开始前,必须先整理一下他作品里的战争情节,为接下来的讨论定锚。
1982年,宫崎骏开始在月刊《Animage》连载漫画《风之谷的娜乌西卡》:世界大战后成了废墟的地球上,释放有毒瘴气的生态系“腐海”不断扩张,吞噬人类仅存的土地。
边境小国风之谷的公主娜乌西卡,被卷入强权“多鲁美奇亚”与“土鬼诸侯国”的恶斗中。
1984年,宫崎骏将《风之谷》改编成动画长片,重心放在娜乌西卡积极介入战事,调停人类与腐海的冲突,最后牺牲自己让奔向多鲁美奇亚军的王虫们冷静下来。
不过,如今回头,这只占《风之谷》七集漫画的最前面一本半而已。
1986年,宫崎骏推出《天空之城》,少年巴兹与少女希达找到了消失七百年的古城拉普达。
这座调和了科技与自然的空中城市,同时也是死星般的兵器。
为了阻止军人的野心,两个孩子,希达正是拉普达的皇室后裔。最后念出了咒语毁灭它。
1992年,《红猪》的舞台在一战后的地中海,曾是意大利王牌飞行员的波鲁克因为不明诅咒变成猪。
他在亚得里亚海上翱翔,做着赏金猎人。
一边逃避法西斯政权的征召,一边面对战场上的创伤及战友尽逝的孤单。
1994年,前后连载12年、中断4次的《风之谷》漫画终于完结。
在电影版后十年,娜乌西卡一步步深入土鬼国中枢,得知整片腐海──包括王虫与人造生物武器“粘菌”,都是先人为了净化地球,留给基因库里的胚胎一个新世界的安排。
娜乌西卡选择摧毁计划主机,将未来还给活在“现在”的人类们。
1997年,《幽灵公主》上映,背景是数百年前的日本,少年阿席达卡踏上旅途,调查炼铁的人类和山林里的神兽的争战。
最终人类首领“黑帽子”枪杀山兽神,引起毁天灭地的报复,阿席达卡和被犬神养大的少女小桑,将山兽神的头颅归还,让祂安息。
2004年,《哈尔的移动城堡》再次设定在战时,魔法师哈尔长期逃避国家征召,不愿和他国作战。
最后为了守护家人前往战场,不分敌我地摧毁大量战舰。
最终主政者决定“停止这场愚蠢的战争”。
2013年,《起风了》虚构了二战时的航空工程师堀越堀越二郎的生平,他设计美丽飞机的梦想,在求学与进入三菱重工后一步步实现。
但美梦最终成为兵器,不但杀人染血,还无一生还。
这和主角凄美又短暂的爱情相呼应,都是无从掌握的梦。
放眼望去,宫崎骏的作品里没有任何一场、哪怕是为了抵抗侵略而起的战争,可以称得上是“正义”的。
他描绘的军人大多愚蠢,杀戮是残酷而非光荣,在《风之谷》的漫画中,都有弱国为了报复强权攻打,拿年幼的王虫当饵,引发虫群大海啸,甚至动用象征核武的巨神兵,造成毁灭性伤亡。
“纵使被侵略,也不能合理化极端暴力”——这是宫崎骏在为日本叫屈吧。
在他笔下,也没有典型的战场英雄。波鲁克和哈尔不屑参战,娜乌西卡、阿席达卡则是不问立场一律阻止战端,任何征战的火苗都要被扑灭。
但这里,一个小小的矛盾出现了。
为了阻止愚蠢的战争,上述主角们都武功高强,“要先善战才能止战”,这样靠威吓换来的和平,难道不是“恐怖平衡”吗?
于是,我们有必要更深入谈宫崎骏的最高杰作:《风之谷》。
最初,当他把腐海(大自然)的自我防卫力量化作王虫,是为了说明大自然一点也不脆弱,而是凶残的。
到了故事中段,娜乌西卡明白了王虫、大昆虫和人造的粘菌彼此吞食,同归于尽,这其实是大自然的生命循环,是死亡与重生的一体。
至此,我们似乎可以归纳出:只有人类才会为了权力、物质、恩怨这些等而下之的理由彼此杀伐。
其余生物都循着天道日常,坦然接受生死。
但随着连载突破十年,在前往土鬼国的路上,娜乌西卡她一再面对“你们不值得活”、“人类是地球的毒素”、“和王虫一起追循天意赴死吧!”等等催眠、引诱、意志和信心的打击,反而领悟了:王虫的灵性,腐海与粘菌的彼此友爱牺牲,以及更重要的“人类求生的意志与智慧”。
这些都不是天道,不是被设定、安排好的宿命,而是自我的“选择”。
于是到了《风之谷》的精神续集《幽灵公主》,诸神也变得愚蠢了。
他们也有怨仇,而且紧紧拥抱山林的阶级秩序,不知变通,无法接纳小桑的“跨界”身份,也没有黑帽子总督照护病残的慈悲心。
“神”不再是超脱的“道”,而是也有我执——山兽神败给人类的奸巧,但也肯定阿席达卡与小桑的生命意义,要他们活下去。
这时的神已不再是神,而是众生的一部分。
这也意味着,宫崎骏接受了“愚蠢的斗争之心”乃无法根除的人性缺陷,既然无所谓“上天安排”,我们只能靠自己承担责任,学习和劣根性共存。
在《幽灵公主》之后,他不再执着于战争或止战了。
这也让本文得以限缩范围,在后段更聚焦地谈他对“力量”的崇拜。
但那之前,我们先喘口气,造访另一个美丽的方向。

宫崎骏的女角们大家都很熟悉了。
虽然他描绘“少女的成长”最好的故事都无关战争,但本文提及的作品依然处处是“女神”。其中最显眼的,自然是《风之谷》动画最后、被抬上金色草原的娜乌西卡。
宫崎骏一再强调画出这么“宗教化”的图像让他很不安!
不过这之后,他笔下的女性依然是战场上的天使,是母亲,也是战场外的救赎。
譬如,娜乌西卡、希达和《红猪》的少女菲儿,都有超龄的心智,都给予战友——通常是年长的大叔某种母爱的照护。
譬如《天空之城》的海盗妈妈朵拉,以及库夏娜、黑帽子这两个镜像姐妹都是优秀的首领,她们有权力欲,有好胜心,又不像典型男性那么冲动、爱面子。
譬如《幽灵公主》的达达拉城和《红猪》的飞机工厂,都有女性作为战士、后勤。
难怪宫崎骏笑说《红猪》里的男人全都驾着飞机做蠢事,女人则是聪明踏实的劳动者。
甚至,女性是战场上牵引的力量。巴兹要救希达,阿席达卡关心小桑,哈尔更是因为苏菲才有一个“家”。
相对地,吉娜一直在等波鲁克,要成为他的避风港;《起风了》的菜穗子则一直在身旁,陪伴堀越二郎的彷徨和梦碎。
后面这两位,都是因为战争而受伤、疲惫的男性的抚慰者。
也是在这里,我们很难不注意到宫崎骏笔下竟然出现菜穗子这样一个“客体女性”、“疗愈系女神”。
而这正来自他看待战争的又一个矛盾:在《起风了》里,菜穗子与飞机,或“创造飞机的梦想”,其实是一体的两面,都美丽而短暂,只能望着它逝去、留下倩影,而不见其残酷终局。
要拆解宫崎骏的战争矛盾,有个线头其实一直都在:他是个超级飞机迷,《风之谷》有滑翔翼、炮艇、战斗机,《天空之城》有战舰和鼓翼机,到了《红猪》根据史实设定,更是尽情描绘各种真实存在的飞机。
但《红猪》要传达的正是:一个优秀的飞行员很难逃避战争。没有“单纯享受飞翔”这种事。
这样的无奈,既反战又迷恋战斗机,在他的心里越长越大,最后成了《起风了》这部直白、不留情面的自问式作品。飞行的欲望如此纯粹,为什么注定连接着“恶”?而宫崎骏的答案,或许在很早之前已经现出了端倪:
在《天空之城》最后,希达在否定拉普达(离地生存)的梦想时说了:
“飞”的愿望在此被否定了。而我还想要大胆、扩大地解释它:当人类向往飞行。
亦即,掌握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就失去好好活着的心境了。
力量本身是中性的,它的形态也可能很美好,但凡是超越性的力量,都难以避免和人类的劣根性,即暴力、争斗的欲望互相共振,最后化为兵器。
飞机如此,拉普达亦然,甚至岛上的机器兵和《风之谷》的巨神兵,都是被拟人化的武器。
在漫画后段,娜乌西卡看着初生的巨神兵奥玛,心里想着:“我其实是期待这孩子死亡的。”
“如果他看穿了我的心,不知道会受多大的创伤……”力量可以既纯洁,又注定召来毁灭。
到了《起风了》,宫崎骏在堀越二郎纯洁、努力逐梦的路途上,铺述自己的矛盾。
电影前半有一幕:火车上所有乘客的表情木然、阴郁,只有男女主角的脸色明显亮一阶,他们是“有梦想”的人,但比起梦想令他们发光,不如说:沉浸美梦让他们无视旁人的痛苦。“贫穷的国家却想要飞机,而我们(这些工程师)因为这样可以设计飞机,真矛盾啊!”
堀越二郎的同事叹道。
这个矛盾,不只指向阶级差异,最终还因为引战而自焚,造成片中形容的“日本毁灭”。
堀越二郎不再是美梦成真的少数幸运儿,而是目睹梦想变灰烬的心碎者。“那些美丽的飞机,一架都回不来。
这是《起风了》的问句。
但我想,宫崎骏更想问、却终究没有答案的是:真的能有一个恋慕兵器、恋慕力量,又拒绝战争的可能性吗?
就拿这次的新作《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来说,优劣半参。
“一则有鸟兽、有精灵,青少年搬家时误闯奇幻世界的成长故事。”这句点评,或使你警铃大响:怎么那么像《千与千寻》的剧情?宫崎骏是不是江郎才尽了?诚然,此乃大师的诅咒,也是影迷的诅咒。
一面期盼,宫崎骏依旧是我们熟悉的宫崎骏,另一部分,却又难以接受停滞不前、复制自我的宫崎骏。
于我看来,宫崎骏并无意用《苍鹭与少年》原作,来破解任何外在冲突和魔咒,也没打算刻意缔造另一次票房奇迹。这回的焦点,全是他自己。
只身出航,航向神似名画《死亡之岛》的心城地景,细腻勾织,织就一篇宫崎骏版的《奥德赛》冥界冒险。
一如曾吓坏不少孩子的逗趣龙猫,看似“为孩子而做”的宫崎骏动画,从不只洋溢着青春的躁动和成长,更弥漫着“死亡”。
准确一点来说,可以把引号去掉了。
撇开已被官方辟谣的“龙猫姐妹已死论”不谈,宫崎骏电影,的确埋葬过不少生命。有时,就连《幽灵公主》山兽神那样万能的神明,也会沦为祭品。
综观这些逝去,往往被赋予了控诉的任务,沉痛谴责人们的好战、无知、冷漠,以及大自然以万物为刍狗的残酷(可还记得《风之谷》吞噬人类的腐海?)。
但批评归批评,希望的根苗,多会在闭幕前出土、萌芽,蔓盖过底下漆黑的焦土。举唯一丢过性命的主角——娜乌西卡为例,她只不过丧生短短数秒,便因牺牲自我的高贵情操,浴光复活。
想凝视死亡,得先铲除旧我。
第一个要放下的,就是他热爱的天空。《风之谷》以来标志性的“奇幻飞行”,虽是他梦想的载具,却也是他下地的阻碍。唯有剪掉那对想飞的翅膀,他才能纵身一跃,钻进地底的黄泉。
结果我们等到了继幽灵公主小桑之后,第二位没飞上云霄的主角——少年牧真人。
多数时间里,我们就这样随他徘徊黄泉国,见他一会儿身陷鹈鹕攻击、一会儿见证鹈鹕之死,转身,又成了送亡的屠夫,亲手宰鱼,喂食转生前的魂灵。
拉远景深,空中悉数是外来飞鸟,水下同样无鱼悠游,让看似辽阔的青空、沧海,全成了了无生机的虚假装潢。
感觉在暗示:无死,也就无生,真人若不在冥府里死好、死透,便绝无重返阳世的可能。
此情此景,令我想起《奥德赛》。
里头的主角奥德修斯,在打完史诗级特洛伊战争后,多漂流十年才返乡,而找到回家之路的关键,正是一趟探访先知、转变自我的黄泉之旅。
就像宫崎骏说,在数十载的动画长征以后,必须直面心底的创伤幽谷,方能觅得余生的静好。
成长和独立的艰难,也许比不上要接受自己最根部深处的衰老和疲惫,因为那是很棘手的。
过去他不断透过创作碰触战争(《起风了》)、生态平衡(如《幽灵公主》)、劳动环境(如《千与千寻》)等宏大议题,而时常被贴上左派的标签。
更多时候,他还试图扛起鼓舞孩子的重责,以《魔女宅急便》等作品为少男少女们送暖,陪伴他们度过迷惘、焦虑的独立年代。
但年过八十的他,怕是心境已变。
毕竟,世间再冷,都冷不过自己心底的冰寒,有本事温暖他人,终要回过头来暖和自己。
何况他的心里,一直有块幽暗的边城,长期日照不足。
四岁经历空袭,却吸吮武器商的奶水长大;热爱战机,但又热爱和平——如此冲突的宫崎骏,作品再有高度,都掩饰不了底下强烈的自厌。
负罪的幽魂,因而重复纠缠着他的创作。最代表性的例子,非《起风了》莫属了。
想当初,长期战友、制片人铃木敏夫,就是为了解开他和平/战争的心理虬结,才想方设法说服他投入此作。
只是,托言历史人物的尝试,终是徒劳。
《起风了》不但没能清除他的情绪垃圾,也很可能,直接促成了本片的诞生。
可见片中无所不在的恶意,非关批判,却是单纯用来显映宫崎骏的人生事件,是布景一般的客观存在。比如真人因空袭失去母亲、鹦鹉大王破坏世界平衡,固可解读为战争、军国主义的愚蠢,但相较于找回继母、找回亲情的主线任务,倒更像是现象、是经过。
又遑论,传统的善恶二元论,早非宫崎骏的信仰。
所以若要总结宫崎骏这一生的创作,我会挑选三个字:活下去。
这是他在《风之谷》连载最后领悟的道理:不要规划命运,也不要对它俯首。
从动画《风之谷》的唯止战是生路;
到《天空之城》的人不能离地而活,来到《红猪》和《幽灵公主》是“即使世界一团乱,人类愚蠢又罪孽深重,仍然值得活下去”。
这不是狂妄,也不是虚无,是拒绝被安排好的光明,也拒绝被黑暗吞没。
“生命是黑暗中闪烁的光。”我们必须努力活下去,相信生命的可能性。
在《起风了》最后,堀越二郎梦见已逝的妻子,在美梦尽碎之处,告诉他要“活下去”。而他含泪答应了。我想,这里的“活”不只是生命,还是在面对一个无解、无法回答的矛盾之时,能够与它共存。
宫崎骏在(至今)创作的最末尾,给自己的台阶——同时也是他真正的信仰,是“人类一定可以找到方法,和自己共存吧”。
毕竟娜乌西卡早就说了:人类能够明白世界的美丽与残酷,因为“即使是一片叶子,一只虫,我们的神都会活在其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