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逼民反到民逼官反

唐朝孔颖达为《礼记》做注解,说:“诸侯以下及三公至士,摁而言之,皆谓之官。官者,管也。”这一定义,是中国人对官的早期定义、也是一种一针见血的定义。“官者,管也”,足见官是权威的象征,从它有建制以来,就是我要管你的。正因为权威在兹,所以雅好此道者,无不以做官为荣、为得计,纵清高之士如柳下惠者,亦“不辞小官”(小官也肯做)。而中国词汇中以官显者,亦比比皆是。如授以官职叫官人、居官之家叫官户、以官为氏叫官氏、大官住宅叫官邸、官署总称叫官府、官方封邑叫官族、官阶门第叫官阀。……正因为官字当头,一切好办,所以人不官迷者几希。而在奔竞之下,花样百出;恋栈之余,丑态毕露,自也古今一辙。即以最近警界大员一一被揪出谎报年龄以期延后退休为例,其实比照中国传统,一点也不稀奇。宋朝洪迈在《容斋随笔·四笔》中早就记载有“官年”“实年”两种年龄,这套把戏,中国人搞了一千年了,国民党又算老几啊!
中国社会既然官字当头如此,趋避之道,自有两途。积极一途是自己也以官显;消极一途是不为官所害、不惹官非。中国迷信中有“纳甲”之法,分配十干于六爻,以六爻十干与八卦五行的生克,定父母、子孙、官鬼、妻财、兄弟之位,以生我者为父母爻、我生者为子孙爻、克我者为官鬼爻、我克者为妻财爻、比和者为兄弟爻。其中官鬼爻就是官煞,在迷信中如此定名,可见中国人畏官之甚。不过,官之可畏,也有其限度,因为总不比死更可畏。《老子》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一旦人民没有了选择,“官逼民反”的现象,就自然发生。中国历史中、小说中、戏剧中,都不乏“官逼民反”的例证,从林冲夜奔到打渔杀家、从李闯揭竿到金田起义,都其著者也!
不过,中国人的官煞迷信也有有趣的翻身时候,那就是今天国民党统治下的官民关系。由于国民党的自私、愚昧、衰老与多重标准,它在官衙所表现出来的公信力,已经越来越式微。相对的,民间的理性抗争也好、胡搅蛮缠也罢、自力救济也行,都把国民党弄得焦头烂额、官不聊生。虽然是咎由自取,但是日暮途穷之兆,却也十分清楚。《宋书·刘弘传》逊位表中有名句道:“上缺皇朝缉熙之美,下增官谤覆折之灾。”正好是今天国民党的写照。再这样演变下去,一朝“民逼官反”的局面,未尝不有可能也。
难友曾祥铎在《世界论坛报》发表专文—《国民党在立院终于“硬干”了?》中说:国民党如被迫在“跳海”与“硬干”之间做一痛苦选择,“为了保存政权之存在,说是‘孤注一掷’也好,说是‘强烈反对’也好,说是‘困兽犹斗’也好,总而言之,都属‘硬干’范围。”“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也许有人曾想到向对岸打个招呼。”这一演变,是绝对可能的。试看二百二十年前的科西嘉(Cor-sica)岛下场,可为前鉴。当时科西嘉是被“外省人”——意大利的热那亚人(Genoese)统治,在风起云涌的“科独”压力下,“外省人”政权不堪其扰,也不甘心让它独立,于是就干脆把科西嘉偷偷卖给“大陆”——法国,永绝后患矣!今天国民党的处境,恰像当时的热那亚人,一旦“民逼官反”,狗急跳墙,好戏可真有得看呢!
1988年12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