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说
芝川,即古少梁地。春秋时为秦少梁邑,后入晋,战国属魏。《史记·魏世家》有,文侯六年(前440),城少梁。司马迁称其“旋又入秦”,其实,少梁入秦没有那么快,至少在一百多年后。秦惠文王十一年(前327),改名夏阳。
虽然魏文侯的少梁城未必就是明清时期的芝川镇城,但距离应该也不会太远。《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曾写到文侯的儿子武侯与吴起泛于西河之上,见山河壮丽,而洋洋自得,于是,就被吴起教训了一顿。“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魏武侯的话,应该是最先描述少梁城形势的。他置身黄河中流,远处是少梁城,更远处是逶迤的长城,的确当得起山河之固的称誉。
明清时期,芝川镇城的大规模重修始于嘉靖二十二年(1543),隆庆元年(1567)后陆续再次补葺。其间,少梁桥、芝水桥和府君庙皆有维修扩建的痕迹,以迄于明末。清代以后,芝川镇城少有大规模修葺。这种状况的形成与河岸崩坍有密切关系,清代的情况不太清楚,但20世纪30年代的数据显示,十年河岸崩坍十里。河岸崩坍不仅影响民生,也给航运和镇城安全带来巨大的隐患。
1965年,芝川镇城遭遇大洪水,随后,开始搬迁,迄于1976年结束。而芝川古镇诚就随之废圯,仅仅成为丘垅间的残痕和传说。故从韩城方志抄录相关文献,点校并略有解说。
1.《芝川镇城记》(韩邦奇)
夫民可与乐成,而不可与虑始。苟安目前,而无深长之思,输将版筑之劳,尤人所不欲也。苟上之人,处之无道,感之无素,虽曰逸道使民,亦鲜不怨且乱者。《语》云:上失其道,民散久矣。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韩城全候,役民而民乐趋之,其处之有其道,感之有其素,可知矣。
嘉靖壬寅以来,屡患兵戈,凭陵郡县,两掠太原,极其惨毒。归正人屡言,复欲下平阳,掠蒲坂,渡河入陕。韩城邻平阳,止隔一水。芝川巨镇,东与河距。候乃筑城浚隍,以遏其冲。沿河筑墩台,以便瞭望。增厚县城,以图固守。其役可谓繁且大矣。
闻候之始建是役也,民之贫寡无力者,欲徂亡,候躬至乡落慰之,曰:尔民无惧,且安之。俟县官处,果苦也,亡之未晚。吾弗汝禁。乃料丁力,度众寡,计丈数,揣高低,工分三等,上考上其工,中者中其工,下者下其工,人心大悦。
且候之治韩城也,简易是务,不作刑威。门庭无私谒,公禄无过取。平讼狱,作士气。庸调赋税,征派有方。于兹将及三年,仁深泽厚,趋时应变。其处之感之也,固有以结民心矣。
昔洛邑之工,而庶殷丕作。辽东之役,而民歌浪死。岂非处之感之者!异哉,工既告成,士大夫耆民咸戴侯也,来问记。侯讳文,贵州都匀人,起家乡进士。
2.《芝川镇城门楼记》张士佩
马侯姑至韩邑,平剧贼,既而修芝川镇城门楼。工起于隆庆己巳三月,越明年,庚午十月,工乃底绩。诸父老时顾叹曰:嗟,壮哉!可以瞭高矣。是百千年防御计乎?于是,属张子碑焉。
夫是城也,全侯文者,肇筑于嘉靖癸卯,马侯春芳,隆庆丁卯继修之,增高厚焉。筑之时,盖兵警太原,修则以兵破石州城也。修甫毕,而蛇头岭獍盗结连冶户川暨桑坪里诸寇,剽劫秦晋间。植帜屯河壖,垂涎芝镇,民汹汹不自保。朱丞渊者,请于兵宪范公,亟修城门,为不可犯计。
议允而马侯至,至即赞范公荡平贼窟。已乃集镇之父老,谕曰:丽谯崇建,尔镇远猷也。顾今荒馑后,百姓困极矣,吾不忍再困也。路侧及观寺,计有乔木,足构丽谯。构之美木,可易桷得五百根。又可陶甓,得六万块。而甓桷饩廪之费,尚不敷,吾将如之何?
父老咸应曰:甓不敷,吾殷人输之,匠,吾中人饷之。桷,吾中人以下者供之。
侯莞而笑曰:若是则不更而劳矣。近镇有一十八里焉,吾令甲各一人,为助役。
父老拜手稽首曰:唯唯。
侯遂条画式矩,命康尉大英烙木督工,四门并作,逾一期乃成。南北楼同四楹,高以尺计廿有六。东西楼楹若井干,高减南北仅尺许,皆垂檐角檼。城基门洞,咸砌以甓。望之巍巍奕奕,称雄城焉。
是城也,当初筑时,一堪舆者登麓眺,惊曰:芝川城塞韩猪溪口,犹骊龙衔珠,珠将生辉。人文后必萃映。迩岁科第源源,果符堪舆者之言。人未尝不叹,是城武备而文荫也。今候剏楼城,视昔峻丽百倍,是益光大其珠,欲显硕人文为济济继也。候之贻我韩者,讵特一镇无虞已哉!
侯,名佑,字维贤,号顺庵。临清州人,起家乡贡进士。
君子曰:马侯是工也,经制有章,可以逖垂政模;出纳无缁,可以风告官守。故予从父老之请,碑之而系之铭曰:
粤韩之镇,魏曰少梁。汉之建邑,更名夏阳。在澽之隈,在河之傍。梁山西屏,芝水南纕。全侯为城,允矣金汤。马侯为楼,益大以光。险设罂渡,百世巨防。士民永赖,载颂载飏。绵绵万禩,侯惠无疆。
3.《少梁桥记》张士佩
韩西少梁里之南,有涧水,自巍山涌潨,东流入于澽。当夏汫秋霖,冬雪春泮,坍坎泞浥,涉者病焉,靡弗云须桥也。然营桥当于奕应侯庙之阳少左,而道人张崇义者,欲便行人而伟神观,遂募剏石桥一洞。砻槛旁列,势颇研昂,从以尺计,廿有四衡,仅得从之半。始于隆庆戊辰三月,至夏五月而桥成。南辕北趾,不复濡轨褰裳,韩之永赖也。崇义将碑岁月,镌施人,请以少梁名桥记之,余颔而叹曰:少梁者,晋魏时亚大梁之称也。晋以少梁腴沃,尝城戍,赖之御秦及魏。太子申之战,乃没于关中。今以名里,而桥复以里名。名之不忘本也。韩南郊旧有澽水桥也,视斯桥也,利济尤倍。今圯废岁久,而率作寂无其人。则是桥也,予焉能无冀于后之义丈夫哉!
4.《砌修芝水桥基址记》周渭
邑南廿十里而遥,是为芝川之镇。有水曰芝,有桥维石。北达龙门之渡,南接马史之坡。诚要衢,亦巨绩也。特以大河逼临,因之下流迅突,基址既渐次以中剥,柱梁将尽失所凭。
呜呼,汲汲哉!镇之绅耆,同舟谊殷,绸缪虑切,始而恳募序于余,不数月,复以落成求记焉。因细询颠末,则自季春经始,至仲秋告竣。其持筹则铺石水底,系以铁锭,自西徂东,凡四丈,阔六丈有奇。其赀费共二百八十余金。盖一倡群和,争先云涌者也。其董事者,凡十有余人。夫事苟关于民生,无巨细咸宰责也,矧桥工当扼要之地乎!韩邑俗敦古处,凡夫道途亭舍,率多整修。至于流水桥梁,尤为完备。此邻封所莫及,亦有自所共睹也。
余职司作楫,念切济川,瞻河水之洋洋,安澜永庆;望梁山之奕奕,倬道维新。每阅历封疆,偶触利弊,未尝不乐民之乐,抑亦时忧民之忧。是役也,盘石永固,不日而成。诸董事曁佽输者,咸可嘉行。见长虹卧波,绩与淸泉俱永;中流底柱,名随芝草齐芳矣。是为记。
5.《重修府君庙记》(孙必达)
芝川之有府君,犹邑城之有城隍也。一方生齿,于是乎庇;祈报禳弭,于是式灵。
夫人治之衰,久矣。刑政废则手足乱,礼乐陨则性情舛。是以地秘其宝,天爱其道,山川之气泄,日星之光薄。人罹天札,物于疵疠;民生斯世,百艰具集。于是乎听命于神,阳失职而阴代理,明微而幽佑焉。此神道设教,圣人所不废也。
芝以弹丸孤城,左逼晋,右陲秦,当河之津,为邑南屏。方干戈扰攘时,揭竿而起者,每觊觎之,执殳而前者,时冲突焉。岌岌此一块土,邑南半壁,数万生灵,殆累卵不啻。
乙亥丙子间,流寇猖獗,蹂躏邨落,焚劫淫杀,乌无完卵。芝屹立虐焰中,攻围浃旬,堞无损土。
癸未冬,逆闯先锋东渡,道趋镇城,辙欲鱼肉。斯时也,内无擐甲之卒,外无救援之旅,城非甓甃,池不濡轨。意可不亡矢遗镞,一鼓而下。然以数万之众,蜂附蚁集。炮发如雷,矢注如雨。穷日竟夜,士衄马殪。竟不能得,志萧然而返。
丙戌,康卫兵起,所在焚劫,两邑震动。并力环攻,旷日持久,析骸易子,人无懈志。维时洽阳之民,几于卷土出者,荷戈居者。馈饷省城,方棘鞭不及腹,方将弥月经年,期碎斗城,视如几上脔,釜中鱼。赖拯溺之师自天而下,敌兵惊溃,遂就扑灭。镇以安堵。
其余惊尘戒心者,指不胜屈。窃尝异焉,兵燹之际,天发杀机。金斗如函谷,易如拉朽。百二如长安,势如破竹。大河天险,一苇而渡。燕都神京,一戏而登。他如名城巨镇,岩邑重关,所在无完垒。而芝独以黑子之区,得免于兵火,固人和也,亦明神之灵,有以保障之也。
其西庑,崇正四年灾,垂十有三禩,神像不妥,庙貌不饰。镇人每怵然。以癸未岁议,辑群力,将聿新焉。方举事而大乱,中止。数年以来,所在萧条,芝称蕃殷,见民力之普存矣。爰图厥成,庇材鸠工,富不爱赀,贫不爱力,乐输勤事,轮奂一新。
首事于丁亥仲夏,落成于戊子中秋。栋宇七程,一仍旧址,而宏敞过之矣。庑中神像,原有关夫子以列坐无严,另卜新基,创辟庙宇。余若圣母,若幽司诸神,悉从其朔。曰:吾有所受之也。工竣,将贞诸石,余当笔,愧芜陋,不能文,谨述其始末。
6.从古少梁地到芝川镇城
日本学者内藤湖南在其《中国史通论》里讨论秦之统一时指出,促使秦之统一的内部因素之一就是文化中心的转移。他说:“战国初期,魏是文化中心,文侯尤其是儒家的保护者,因此子夏在西河受到文侯的尊敬。今此地归陕西,夹河而与山西接壤。古时此地为秦晋间的交通之路,儒者集中。特别是此时的游士唯有儒家,道家仅处于萌芽状态,其余诸家皆未兴起。稍近之处有少梁,后为秦魏的争夺之地。魏惠王时失去少梁,受到重大打击。”其后,齐之稷下,楚春申君封邑,秦吕不韦门客,先后成为文化中心。
由此看来,古少梁地是战国时代的第一个文化中心,以子夏为核心。不过,战国时期的各个文化中心既有因为核心人物而赋予的门派色彩,也同时有文化的区域性和地方性意味。而少梁作为文化中心,其特点就是子夏和晋学的融合,如蒙文通所说,“魏人之学,大异于孔氏,而古文之学来自梁、赵,孔氏学而杂以旧法世传之史”,而“以旧法世传之史”者,若《周礼》、《逸周书》、《汲冢书》等等,亦可见“图法典籍之备存于晋”。
秦以下,少梁之学即不可考,远远不及稷下、楚、吕不韦等后来者的影响大,这恐怕主要是秦焚书的结果。司马迁说:“诸侯相兼,史记放绝,秦烧《诗》、《书》,诸侯史记尤甚,史官非《秦纪》皆杂烧之。”晋学,亦即少梁之学,以古史为重,故为秦人所深恶痛绝之。之所以如此,我想,更根本的原因则是经学古今之争、经史之辨,都不是单纯的学术论争,而是不同的意识形态立场之间的较量。战国以后,经重于史,少梁之学即衰微矣。
魏晋以来少梁则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如孙必达所说:“方干戈扰攘时,揭竿而起者,每觊觎之,执殳而前者,时冲突焉”,以迄于近代。明清之际,这里尤其热闹,明、闯、满及其他地方势力竞相登场,而芝川镇城则岿然不动。
而兵家必争之地也往往是往来贸易的通衢,于是,芝川镇城也就有许多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