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获奖作者如是说|王家葵:《瘗鹤铭新考》创作感言

王家葵,字曼石,斋号玉吅,1966年8月生,四川成都人。医学博士,现为成都中医药大学药理教研室教授;《中药与临床》杂志副主编、编辑班主任;中国药学会药学史本草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理论委员会主任。药理专业以外,研究本草文献、道教历史、书法篆刻,主要著作有:《神农本草经研究》《本草纲目图考》《本草文献十八讲》《本草博物志》《陶弘景丛考》《登真隐诀辑校》《真灵位业图校理》《养性延命录校注》《周氏冥通记校释》《近代印坛点将录》《近代书林品藻录》《玉吅读碑》《唐赵模集王羲之千字文考鉴》《瘗鹤铭新考》等。


4月14日,第三十七届兰亭书法节暨第七届中国书法兰亭奖颁奖典礼在绍兴举行

获奖著作

《瘗鹤铭新考》王家葵(四川)著第七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理论奖

创作感言

【以《瘗鹤铭新考》呈德清胡太史,太史匡我不逮,并颁赐长歌,依韵集宋贤句为答辞,兼作小书创作感言。】

不尽山阴兴(陈师道),兢兢视此铭(石介)。搏壁寻瘗鹤(胡融),次成古歌行(魏了翁)。自念非逸少(王炎),诗翁道眼明(郑刚中)。亦非华阳陶(洪咨夔),鹤唳忆华亭(李洪)。樽酒酹逋翁(方蒙仲),是岂其用卿(李廌)。朱方金焦奇(董嗣杲),仙家多胜景(黄庚)。世岂无作者(苏轼),雌黄久未定(陆游)。迢递指吴门(寇准),客梦还松陵(李廌)。有美皮陆诗(陈舜俞),难逃素隐名(薛师石)。卖药韩康伯(陈与义),烧丹勾漏令(赵师秀)。曾传种鱼术(陆游),闲笺相鹤经(王汶)。定应游戏尔(廖行之),何必恋虚声(周弼)。今焉逢太史(邓肃),聊此寄真形(胡寅)。感君知我意(牟巘),高歌愿共听(刘敞)。

《瘗鹤铭新考·内容摘要》

《瘗鹤铭新考》2020年7月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为“艺术史:事实与视角”系列丛书之一。

本书分三大专题,分别讨论瘗鹤铭的年代与作者,瘗鹤铭书法的接受史,瘗鹤铭拓本(水前本)的情况。

【关于瘗鹤铭年代与作者】在综述前人有关瘗鹤铭作者意见的基础上,通过追踪陶弘景天监年间活动轨迹,推翻以陶弘景为瘗鹤铭作者的习惯认知;再以收入《松陵集》中的一组悼鹤诗为主要线索,认为瘗鹤铭是晚唐皮日休和他的朋友所为;首次提出“瘗鹤勒铭其实是皮日休等受诗歌中‘拟作’影响,演出的一场‘拟陶弘景葬鹤游戏’”的研究结论。

【关于瘗鹤铭书法接受史】全面梳理瘗鹤铭发现以来的书法接受史,认为不同时代瘗鹤铭书法的接受(学习)情况,与该时代对瘗鹤铭作者的认识有关。瘗鹤铭发现之初,被认为是王羲之书作时,黄庭坚为代表的书法家积极以瘗鹤铭为学习对象;自从黄伯思提出瘗鹤铭可能为陶弘景的作品,学习者的兴趣陡然下降,乃至明代学习黄庭坚的诸家,也避而不谈瘗鹤铭书法;清中期碑学兴起,瘗鹤铭成为“南碑”的标杆,再次出现学习瘗鹤铭的风气。

【关于瘗鹤铭拓本(水前本)】康熙五十一年(1712)瘗鹤铭原石由陈鹏年打捞出水,于是拓本便有水前本和出水本之分。以故宫博物院潘宁旧藏水前本为突破口,利用瘗鹤铭出水前后张力臣、汪士鋐所绘碑图,以及各种拓本为实物证据,《铁函斋书跋》中瘗鹤铭出水前杨宾实地考察的文字记录为文献证据,确认第三石“丘”字之有无是判断出水前后拓本的关键,认为目前所见“水前本”,几乎都是用出水本伪造。

《瘗鹤铭新考·后记》

作为书法发烧友,我很早就知道大字之祖瘗鹤铭的名头,手边也有几种印本,2002年著《陶弘景丛考》,才真正著手研究。

“瘗鹤铭作者平议”是该书第四章“陶弘景书法丛考”中的一节,我本来顺着以陶弘景为作者的意见往下引申,特别拈出铭文中“天其未遂吾翔寮阔”一语,认为是陶弘景面对梁武帝压力之真情流露。文章已经写了大半,再次检视卞孝萱先生《冬青书屋笔记》中提到的皮日休悼鹤组诗,忽然意识到,不仅死鹤悼鹤葬鹤事件涉及的人物(五人)、地点(吴中)与瘗鹤铭相合,重大的bug在于,如果焦山瘗鹤铭确实是前代名人(比如陶弘景)所作,这本来是最贴切的诗典,皮日休、陆龟蒙等居然视而不见,太不合情理。要么他们不知道瘗鹤铭,要么瘗鹤铭根本就是他们的作品。

这一发现其实令我非常不安,犹豫了几天,终于推翻原有的文章框架,重新检视瘗鹤铭作者问题。稍加深入,我便遇到曾经困扰卞先生的“拦路虎”——如果确定瘗鹤铭是皮日休之作,铭文对应的壬辰、甲午年号,分别是咸通十三年和乾符元年,而此时皮日休离开吴中已经两三年。

卞先生的解决办法是推定瘗鹤铭为晚唐好事者受皮日休影响所作,这其实已经是最好的意见了,我则还是觉得应该深入发掘皮日休的可能性。可复习几种中晚唐文学史著作后,确信皮日休壬辰甲午年间的行踪无可动摇,于是又转向石刻本身,根据张力臣说第二石出于宋人翻刻的意见,推测翻刻时为了符合陶弘景行迹,改成壬辰甲午的。这其实是强词夺理,但确实也为瘗鹤铭年代问题提供了一条新思路。趁着《陶弘景丛考》还未出版,我便把此文投寄给《中国典籍与文化》,居然通过了匿名审查,但收到用稿通知时《陶弘景丛考》已经出版,我便主动撤稿,内心则很高兴,毕竟浅鄙之见能得到方家认可,应该是可以备一家之言了。

我做事总是做了便了,也没有特别的牵挂,《陶弘景丛考》弄完,我又回头玩了一段时间的本草,瘗鹤铭的事完全置诸脑后。其间稍稍可记者,是在江功举老师处买到了当年四川美术出版社用作影印底本的曾熙题跋本旧拓瘗鹤铭,拓本上有顾锡麟謏闻斋印章,大致是嘉道时的出水本。

2010年后承新伟兄的美意,在《》开玉吅读碑专栏,写了一系列谈碑的小文章,于是有机会重新检讨瘗鹤铭问题。我终于想出一种可能性,瘗鹤铭或许是皮日休他们受拟体诗启发,玩的一场“拟”陶弘景葬鹤游戏,一场cosplay,于是循此思路写了一篇读碑的千字文说明此观点。

2016年经鸿哥促成,《玉吅读碑》再次结集,我觉得70篇小文章篇幅稍单薄,于是把历年碑帖考证论文汇成“玉吅斋碑帖考”作为《玉吅读碑》的下编,“瘗鹤铭作者平议”也收入其中。我当时很想全面修订,但文思窒碍,无从下笔,只得在文末增加一个标题“关于壬辰甲午的另一种可能性”草率结束。

陆扬老师在所主编《唐研究》第二十三卷导言中,为了说明中古时代物质性与文明性之交错,专门拈出瘗鹤铭作为例证,注释说:“在其‘瘗鹤铭作者平议’中,王家葵在细致分析瘗鹤铭的文本和作者之后,认为此铭的出现,‘根本是皮日休等导演的拟陶弘景葬鹤游戏’的结果。这一论断颠覆旧说,依靠的主要是间接证据和逻辑推断,但推论严密,本人认为颇有说服力。”

此后竟又因循了一年多,其间虽做过“瘗鹤铭三题”的讲座,也为出版曾熙题跋本写过同题的前言,但并没有真正把文章写出来。直到今年2月15日宇星兄问我演讲稿整理得如何,说出版社打算上半年结集,我于是答应3月初旬交卷。谁知这次异乎寻常地顺利,不到一周时间就写成二万五千言的“再论瘗鹤铭的年代与作者”交给宇星兄,我又备份在《陶弘景丛考》文件夹内,预备将来修订《丛考》时使用。

今年6月份与宏亮、封龙兄议编艺术史研究丛书的事,觉得如瘗鹤铭这样基本可以结束争论的内容应收入丛书,但两万多字的篇幅显然不足,于是决定以前稿为上编,另写一篇“瘗鹤铭书法接受史”为下篇。后文也在当月底完成,上下篇合计5万字,篇幅还是少了些,又决定加两篇附录,附录一“瘗鹤铭存佚字迹综述”,附录二“《松陵集》中的茅山意象”。前一篇综述水前和出水本的情况,后一篇深入剖析皮日休等对茅山道教的态度。

7月初着手研究存佚字迹,才写到仰面石(即第三石),忽然意识到所谓年代最早的潘宁本存字情况与张力臣的记载对不上号,这便是很严重的问题了,于是把综述工作暂时放下,全力考虑此事。又查对出水以前杨宾的传拓记录,再次证实我的判断,于是牵连出李国松本、翁方纲本的问题,写成一篇“故宫藏潘宁本瘗鹤铭再鉴:兼论水前本的问题”,并请仲威兄、长云兄看过,认为我的意见可以成立。

文章给沪上无尘书屋朱嘉荣兄看时,他敏锐地指出,陆宗润先生藏本后面有雍正年间徐用锡题跋,提到曹仲经说此本是曹亲自在残石出水以前拓得云云。我研究以后,又补写了千余字的附记讨论此问题,嘉荣与长云都认可。几天之后,嘉荣又说,以前《书谱》杂志上翁闿运先生有篇谈瘗鹤铭的文章,里面提到一张仰面石(第三石)拓片上钤有出水时早已去世的颜光敏的白文印,当然是水前拓的绝好证明。通过引证张弨、杨宾的记录,我结论说:“由此判断,拓本上白文颜光敏印,一定是不良碑帖商人弄的狡狯,诱人上当而已。”

再过了几天,嘉荣兄又放大招,出示所藏有正书局石印《铁函斋藏水前本瘗鹤铭》,后面有杨宾的长跋和手绘碑图。杨跋与我的推论明显牴牾,究竟是题跋有问题,还是我的判断出问题,一时之间非常困惑。当夜失眠,资料在脑中过电影,忽然而来的一丝灵感,我找到关键所在。用了两天时间补写附记二,申述我的意见。用嘉荣兄的话来说,只要窗户纸捅破,后面就豁然开朗。果然,写作中又发现这份题跋和碑图更多的疑点,其出于伪造同样是决定无疑者。文章写好,刚好《书法丛刊》张玮老师询问近作,即以呈教,经审定刊布在2020年2期上。

《瘗鹤铭新考》的定本只保留两篇附录,原计划“《松陵集》中的茅山意象”,对本书来说略显枝蔓,事实上也没有时间完成,只能以后放入《陶弘景丛考》修订本中了。

本书所用重要图片多承庸堂、长云、嘉荣兄费心提供,谨志谢忱。

王家葵

2019年8月3日成都雅安往返动车上草

8月6日写定

图书章节

王家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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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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