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新为名:新文化运动的诸荒唐事(下)

三、封建

从新文化运动起初强烈吹捧“封建”,再到后来彻底批斗“封建”,我们能从这个中国词语的词性变化上,清晰看到那些人的荒诞闹剧。

封建,原是指中国周代的“分封建国”的诸侯制。新文化运动的支持者们一开始大力吹捧“封建制”,目的是为批斗自秦至清以来的中国中央集权制度(专制制度)。

封建,在他们的概念里:本意是指高度民主的地方自治制度;目的是让中国变成美国联邦制国家。

当然,这就与正努力实现中央集权制度的北洋政府发生正面冲突。

早在晚清最后10年的政治改革时,以实现“地方自治”为目标而推行的“封建制”思想就已在全社会盛行起来。

随着1912年中华民国正式成立,各省为实现这个美国梦也真正开始了实践。

在这期间,有两个省特别突出:广东省与湖南省。

广东省自治的主导者是:陈炯明,一位清廉、正直,也是自认为属于孙中山最忠实学生的人。

陈炯明在主政广东省期间,社会实现了久违的安宁,经济增长迅速,国民教育进一步普及。严格的禁赌令让嗜赌成风的广东社会恶习消匿。

陈氏在广东严格推行民主制度,让省、市、县都实现直选。

陈氏自己严格信守“自治”理想。包括在福建期间,当福建士民恳请他主政福建时,他也拒绝,而推荐福建人自己主政福建。在其他省被另一些省的军队攻击时,其在军事救助后即退回广东,信守各省“自治”承诺。

陈氏主政的广东,成为全国各省自治里的模范,这也正是新文化运动者们大力吹捧“封建”制的关键证据。

紧挨广东的湖南省,曾是清朝维新运动的积极支持者。这里诞生了相当多革命领袖,此时也正深受广东自治的影响。1920年,毛泽东等起草了《由“湖南革命政府”召集“湖南人民宪法会议”制定“湖南宪法”以建设“新湖南”之建议》,正式推动“湖南自治”。毛氏还热情的为本省拟定了一部“宪法”。

我们能从这举国热潮里,清晰看到人们当初是如何追捧“封建”制。

但封建制热潮,从一开始就引起了致力于中央集权的北洋政府的敌视。再往后,连陈炯明追随的偶像:孙中山,也加入反对者队伍里。

这场被历史叫“联省自治”的运动,逐渐引发了一些人深感忧虑的社会新问题,这是他们当初从未考虑过的:那就是各省人真正产生了分裂与独立意识。

汉族与中国,此时正面临解体风险。

在这里我们又得回溯到前面汪精卫创造的中国民族主义里去。

在民国以前,中国人并没有现代所谓的民族意识。

各族人都是以“人”或“部落”称呼自己,如汉人、满人、蒙人等。

随着汪氏的“民族”概念在汉人之间传播,汉人才开始用新名词的“汉族”来称呼自己。但这个时间的发生也才几年时间而已。以至于因时间太短,大多数人并不完全接受或理解这个新发明的词与其背后的民族概念。

中国各省的方言差异非常大。像粤语(以广府话为代表)与湘语(以长沙话为代表)就差异悬殊。两地人互说方言,都无法交流。

同样,中国人在此之前也不太用“省籍”来称呼自己,基本都是忠于自己的家乡城市。于是,在如何理解新兴的“省籍”身份概念上,便产生了意识混乱。

随着“自治”运动开展,人们将本省语言作为主要语言,将新的“省籍”观念在混淆里升级为“国家”与“民族”观念。所谓广东人的广东,湖南人的湖南。本省人的事,不适合外省人干涉。本省人的利益,更重要。最终的中国及中央政府,应是各省基于本省利益(各省自己颁布的宪法)共同约定的联邦组织,而非凌驾各省之上的中央集权组织。

独立的地域,独立的群体,独立的语言,独立的宪法,独立的军队,独立的政府,独立的地方文化……

在一些人眼里:这就是赤裸裸地走向真正分裂。

这也正是各省出现真正分裂汉民族与国家意识萌芽的开始。

作为自治模范的广东省,也就成了这种走向大分裂的最突出典型。

尽管社会已经出现了这种极度危险的现象,但作为广东省主政者的陈炯明:依然拒绝承认。

陈氏与其他理念相近军阀,仍相信自己在朝着中国式的美国梦而前进。

陈炯明是非常忠诚于自己家乡的广东省,忠诚于自己的“自治”理想。

但其他人却都看到了一种社会事实正在扩大化发生。

作为致力于中国与民族统一的革命领袖孙中山,是自觉要阻止这种事态恶化。

阻止事态恶化,即意味着要恢复自己曾严厉批评的满清与北洋政府的“中央集权制”,取缔现行的含有“民主”的“联省自治”运动。

要取缔“联省自治”运动,那么军事统一行动就不可避免。这就是后来大家都知道的“北伐”的肇因。

孙中山的态度逆转,也就使得自己与陈炯明在政治立场上出现严重对立。陈炯明严格恪守自己的“民主自治”理想,所以拒绝“北伐”。本来作为师生关系极度紧密的两人,就此成为对手。并最终于1922年6月16日发生“兵变”,双方彻底翻脸。

当时的新文化运动者陈独秀,立即转脸将“联省自治”与中国古代的“军阀割据”画等号。将包括陈炯明在内的一众支持者都定为中国古代的分裂军阀,打上“封建”烙印。陈氏认为要终结这社会分裂,就必须完全抛弃中国历史与文化,将“封建”们都扫进垃圾桶。由于陈氏将作为政治制度的“封建”,奇怪的“推导”出是根源于中国文化,于是“封建”也在概念上被完全当作中国文化的象征而遭批斗。尽管他很清楚周代“封建”与自秦以降的中央集权社会:完全不同;现时“封建”与古代“封建”:就不是一回事。但他这时需要变脸攻击“联省自治”者,所以就需要这么一顶帽子,甚至就“地方自治”持反对立场的北洋政府也都被带上“封建”帽子。封建概念因此被故意混淆与扩大化。

这正是“封建”被定义为旧势力与文化代表,而被完全丑化的开始。

当初人们给予高度期望的美式中国梦,也因“封建”新逆变成令人憎恶的负面词而化为泡影。这让陈炯明这样的人,完全丧失了社会话语权。

重建一个中央集权制国家,反而成了新的共识。

孙中山在广东站稳后,正式开始致力于国家与民族的新统一事业。

随着新国民政府成立,原来支持“封建”的人们也都一边倒的投靠过来,将自己与“联省自治”--封建--化清界限。

人们开始变脸式地用“封建”这词丑化一切中国文化。

但胡适对此不同意:他坚信中国应该走美国联邦制,所以仍支持“联省自治”这“封建”历史里曾拥抱过的那些民主理想。

从“封建”这词性的剧烈变化过程,到泛滥至今对带有中国元素的人、事、物因一己厌恶而都被冠以“封建”帽子,以及忌讳谈论的汉族与国家分裂危机史,我们也能看清问题制造者、同样是社会话语权主导者们,是如何百变模样来蛊惑时人后世。

四、迷信

迷信,是中国一个古词,但不常用。

以新为名:新文化运动的诸荒唐事(下)

主要是因为中国古代仍属于宗教社会,几乎人人都信神。所以,“迷信”对大家而言属于一种中性或偏褒义的词。

相对于人民热衷于宗教信仰,政府里的儒教官僚则对宗教一直持有“警惕”态度。因为儒教,一直具有强硬的反宗教特质。

这就导致有关“迷信”在古代中国具有二重性概念:既包含褒奖,也包含贬意,两个完全相反概念却集于一身。

对于人民之间互论“迷信”,如是在夸奖彼此信仰虔诚。

对于儒生论某人“迷信”,如是在贬低对方。

但总归这是一个不常用词汇,所以对社会基本没影响。

以破宗教信仰而论,早在1902年清政府改革时,以袁世凯为代表的高级官员就决心根除社会上的传统宗教信仰,特别是在农村地区。为此,他以新政为名,着手系统性摧毁城乡寺庙,包括捣毁寺庙、变相没收寺庙财产、驱逐庙祝僧侣等。

民国以降,这个国家政策仍被严格推行,并不因政府及其成员的走马换代而改变。

整个民国时代,仅华北农村就被摧毁了至少70%的寺庙。

尽管备受摧残,中国社会仍保有强大、活性、弹性的宗教信仰根基。

到新文化运动时,作为对“科学”--这个引用自日本人翻译英文的名词--的推广,于是“迷信”就被他们专门树立为“科学”的反对面,而高频出现与彻底批斗。

此时的“迷信”,在陈独秀、鲁迅等人口里,不仅代表中国宗教,也代表儒教,以及一切中国原有文化。

这种观念对政府官员影响也很大。

这正是蒋氏政府能以“封建迷信”为名,来强制取缔与污名化中国春节及其元素的意识根源。

新文化运动的吊诡之处在于:原本在中文语境里主要指对“任何”宗教的“迷信”,此时在新文化运动者手里却被限定为对“中国”宗教及其文化的“迷信”。故而对“西方”宗教,并不明确划入“迷信”范围……

不明确划分,当然是因为它带着“西方”两个字。所以,他们有意隐晦。

这就在中国大地同时产生另一现象:一边是系统性摧毁中国寺庙,一边却是兴建西方教堂。

正是在这背景下:连“迷信”这个词,竟然也都被中国基督徒借用来攻击佛道等其他宗教信仰。即:中国基督教信徒并不认为自己是“迷信”,而其他宗教信徒都是“迷信”。

也正因此,我们就能明白作为基督徒的蒋氏夫妇,为何也能光明正大用“迷信”这词来取缔与污名化中国春节。

从这个区别化对待的案例中,我们能清晰看到所谓的“反迷信”者,即那些新文化运动参与者,就其本质而言是多么卑贱。

这种“卑贱”行为,一直延续至今,在社会上继续控制着强大话语权。

以至于造成当下中国:教堂场所高达近7万。同期佛寺3.3万、道观0.9万。教堂总数比佛寺+道观的总和还多近1倍!

这就是那些“卑贱”及其追随者们,给当下中国造成的空前严重的社会问题。

五、华夏族

当代汉人多将“华夏族”作为一个种族来对待,这是传承自汪精卫以及新文化运动者们鼓吹的族群概念。

虽然大家都如此理解,那事实上:华夏族,在中国文化语境里一直是个文化族群概念,并非西方的种族概念。

也即:认同华夏文化的人,就自发是华夏人。

在更广定义上:所有人群都是华夏人,因为大家都是作为既是神灵又是先祖的黄帝与炎帝的子嗣。

核心是:文化认同。

所以,人们在观念上是默认所有人都本为炎黄子嗣,现在需要做的是让那些不认同此宗教文化的人:重新“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即是华夏化。

华夏化,在那时人们观念里就如让一个本是家族成员、却长期在外流浪的孩子,一个已经遗忘自己属于这家庭,还沾染上了野蛮性,但最终通过华夏文化教育,成功让它重新回到了这个家庭--认祖归宗,即一个身份同化的过程。

所以,它与西方舶来的种族论,差异极大。

它一直以文化教育方式来同化那些所谓的“蛮族”,而使其成为一家人的兄弟姐妹。

也就是:华夏族一直是积极主张以传播文化来对外吸收其他族群,是一个打上“文化”烙印而不断对外扩张的族群。与近代西方才创造出的基于“血缘”概念打造的封闭式、排他性的种族,没关系。

创造与传承此文化的,正是周文化,后来叫“周礼”。再后来,儒教自认为是这文化的嫡系继承人。

这也正是晚近学者们才认识到:汉化,本质就是儒化。

汉族,或其前身的“华夏族”,就是儒家创造出来的族群。

通过对中国语境里的“华夏族”的概念还原,我们就能明白汪氏所创造的汉民族或种族理论,是如何“歪曲”自己族群的本意。

而这歪曲后的概念,一直大盛至今。

汪氏之所以歪曲,当然是为了将“排满反清”在人们观念上给“合法化”。

当他要发现将其“合法化”时,恰恰最大的阻力正是:中国自身的文化,也即满清正是这中国古文化的保护人。

所以,汪氏就必须曲解中国文化里的“华夏”概念,新引入西方的种族论作为权威,以放大华夏族概念里既有的“种族”观念元素,而成功达其政治目的。

像汪氏引用的清王朝钦定的《满洲源流考》,就作证:满族皇帝自己就不将自己认同是华夏人。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此书的主旨正是将满族纳入到正统华夏族群里。

该书从一开始就正述:华夏族。

古代中国没有现代西方的“民族”语境,所以不同族群之间的冲突也常被视为“家内冲突”,“想象中的同一宗教世界里的部族冲突”,根本不会被当作现在的“民族冲突”。

这就导致大家在如何理解汪氏反复引用的儒家《左传》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上,历来观点对立。

在华夏族强势时,它代表一种要积极对外同化他族作为同胞的观念;在华夏族弱势时,它代表对另一族群的排斥与反抗。

显然,需要鼓动汉人来坚决排满反清的汪氏,是刻意选择了后者。为了扩大后者的煽动性,而又新近嫁接了西方民族概念。虽然中西两种语境里的族群概念:根本不同。但汪氏就是将其黏合到一起,咋看起来:不伦不类。但就是这样的新概念,成功攫取了中国社会话语权,并将其延展至今。

满清王朝对汉人的严酷压制,是汪氏理论得到被认同的关键证据。

这也是满清王朝在新语境里丧失话语权的原因。

就汉人革命胜利而言,汪氏理论“功莫大焉”。

但就如第一篇所讲:康、梁批评他为“分裂中华民族”。

丧失中国语境的华夏族概念,被改为一个西方语境里的种族概念,那么问题就来了:汉族中国到底还要不要其他民族?

汉族既然有权力摆脱满族压迫独立,那么其他受满清压迫的族群:难道就没有权力也跟着独立?

所以,在满清灭亡时,这种民族问题很快就变成现实政治问题。

西藏、蒙古当局,就将汉人及清朝官吏,驱逐出“境”。长期动荡的新疆,在沙俄及往后的苏俄支持下,分裂行为一直很猖獗。

在新的西方种族语境里,如何处理这些问题都成了非常棘手之事。

反倒是满清皇族,在1912年宣布退位时,用诏书写下“五族共和”,用一种仍主要基于中国文化里的“华夏族”观念,又不得已掺入了新近的西方民族概念,而寄厚望于新汉人中国能完整承接其先祖留下的多民族国家遗产。

这份很厚重的民族遗产,在新的儒家政府里并不是“问题”,但在西方舶来品的民族主义政府这却成了自己语境里的“致命难题”。

这些源自上个世纪的“荒唐岁月”里所凭空制造的种种问题,至今仍似魅影一样纠缠不少人。

要拯救中国及中华民族,就必须回到我们自己的儒教世界语境里,还历史真相,树自己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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