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娜拉”荣归故里

“春天的悲哀”

她指向远处,说树枝上已经有一层淡淡的绿,“凑近了又看不见”。

7年后,前家政工李文丽想再次离开这个家。哪怕只是去10公里外的县城。

家在甘肃平凉市崇信县冉李村,距离她打工的北京1284公里,不通高铁。每次回家,先坐一夜绿皮火车,从北京到西安,在火车站对面转乘大巴,5个小时后抵达崇信县城,再搭40分钟公交车。

7个月前,小儿媳待产,李文丽回了家,7年来,第一次在家待这么久。

已经是3月初,倒春寒来袭,西北风凛冽,掠过老树干枯的枝丫。村子背靠着山,村民们1990年代之前居住的窑洞裸裎着风干的洞口,几排平房旁,水沟已经干涸,沟底散落着石块和垃圾。黄褐色的天地,找不到一丝色彩。

但在李文丽眼里不是这样。她指向远处,说树枝上已经有一层淡淡的绿,“凑近了又看不见”。

她能看见单调的世界里细微的色彩。李文丽57岁,1.75米的高个子,清瘦,自来卷的黑发披在肩头,看上去比实际年轻不少,不像一个西北农妇,像一株亭亭的兰草。50岁那年,她孤身外出,当地人打工大多往新疆和内蒙古去,因为从小向往首都,她径自去了北京。

第二年,她就拥有了一个后来更多人知道的笔名:梦雨。发表文章,或者画画,都署这个名字。这是她自己取的,她喜欢下雨,喜欢做梦。

回到冉李村,写作和画画都不太现实了,她没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家里住平房,是全村从山脚向外迁时统一建的,传统北方民居制式,正房连着两头的卧室,另有两间偏房。就西屋空着,墙上挂着大儿子夫妇的婚纱照,他们在江苏,留给他们回来时住。李文丽想过住这个房间,丈夫不同意。属于她的是一张小电脑桌,摆着朋友们送的书和画具。

写作和绘画都始于2018年,她加入了工人文学小组,此后发表诗、文章,绘画天赋也被发掘出来。她还喜欢跳舞,出演过法国艺术家杰罗姆·贝尔的舞剧《盛会》。

当“娜拉”荣归故里

那是一个西北农妇此前50年里不曾想过的生活。

渐渐地,她在打工者创作圈里有了名气。一些媒体来采访,从她身上挖掘美好的励志故事:背负沉重的生存压力,还能仰头看月亮。

“在我们这里,奶奶带孙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厨房里,李文丽揉着面。厨房里有电磁炉,但她还是爱用支着大锅的灶台。柴火填进去,很快冒出呛人的浓烟。

当地习惯一日两餐,从22岁结婚起,除了干农活,她还负责给全家做饭,永远在和面、蒸馒头、擀面条。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一个大相框里嵌着七八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三十多年前的一家六口,李文丽夫妻、公婆和还没结婚的两个小姑子。当时家里率先种烤烟,有了不错的收入,县里来给他们拍宣传照。照片里,丈夫李朝贵居中,手里拿着本书,李文丽安静地侧身向他。两人都还年轻,都有一头浓密的黑发。

现在,李朝贵头顶的头发掉光了,两侧花白,衬着黑红的脸色。2005年卖菜路上遭遇车祸,他左膝以下截了肢,装上假肢后,走路不大看得出异样。皮鞋也仔细清洁过,干净锃亮。

面做好了端上来,是李文丽擅长的饸饹面。面条细长,卧在红亮的汤里。李朝贵尝了一口,觉得太淡,说妻子“做饭不能只考虑自己,看看人家外面的餐馆是怎么做的”。他不愿给碗里加盐,“那样味道就不对了”。

丈夫的挑剔急躁,李文丽已经承受了三十多年。她记得,3个月前,她打开行李箱想找几件衣服,李朝贵以为她又准备出远门,气得踢翻了箱子,大吼“滚”。他把妻子的画本丢到地上用力踩,李文丽忍不住抓起手边的电动车充电器扔了过去。卧室门砸出一个洞,李朝贵跨上电动车,喊着要去县城办离婚。

这场声响巨大的争执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以无果告终。丈夫走后,她去了县城福利院,和住在那里的母亲待了近一个月。放心不下,又自己回来了。

反抗与顺从的拉锯中,春天到来了。一天,她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感叹:

我却连一首春天的诗歌都写不出来,一幅关于春天的画也没画出来。难道,这不是春天的悲哀吗?

“夜晚真是太好了”

只有在三个孩子眼里,她是“能歌善舞,像仙女一样”的妈妈。

李文丽热爱春天,她画过很多大片的鹅黄柳绿。2024年初,她去广州参加艺术节,第一次到了南方。看到街头各色硕大的花朵,她说激动得在马路上蹦了起来。

这种缤纷鲜活的渴望,是怎么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她自己觉得是天赋,只是很长时间里,这种天赋被视为累赘。

李文丽生长的村庄离这儿十公里,家中七个孩子,她排第六,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在家里,母亲喜欢文静的二姐,李文丽活泼好动,不大得宠。读书时成绩不算好,爱唱爱跳,老师也不欣赏,觉得是差生的标志。

到婚后也烂漫。冬天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她捡根枯枝在雪地上画画,丈夫怪她扫得太慢。在地里割麦子也唱歌。家里买了电视,邻居们来看《新白娘子传奇》,李文丽觉得主题曲太好听了,和孩子一起大声唱起来。村里人说,哪像个当妈的。

只有在三个孩子眼里,她是“能歌善舞,像仙女一样”的妈妈。

她的灵性与天真,在时间和成见之外,在繁重的劳动之外,顽强地存在着。到北京的第二年,种子终于有了机会萌发。李文丽认识了一位志愿者,她得知,东五环外有个面向打工者的文学小组。

没想到,小组栖身的城中村,“比我们农村环境还要差”。三四层高的自建房挤挤挨挨,临街商铺门头简陋,空中蜿蜒着大股电缆。第一次去时,她穿着白色长裙,竟显得不合时宜。

她立即喜欢上了文学课。来讲课的作家、学者提到很多书,她几乎都没听过,但她喜欢和向往的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在这里被接纳、被肯定了。她几乎每周都去,下课时走得飞快,要赶上末班公交去地铁站。最远的一个雇主家,车程一个多小时,出站后得再走一公里路,有时回到已近零点。

学写作是自然而然。先是在微信对话框里写,后来学会了用文档软件。她写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前半生,还有找工作。有时文字里情绪太多,老师会教她怎样运用平实的语言和客观视角。

文学小组的长期授课老师、北大研究员张慧瑜记得,李文丽的第一篇文章写自己母亲的一生。之后,又读到她写诗记录50岁时短暂停经又恢复,和两年后彻底绝经的失落。她把月经比喻成桃花,“我找遍五彩斑斓鲜花盛开的夏季/再也看不到一朵桃花”。张慧瑜认为,她的表达“非常细腻、准确”。

做家政工,时间、空间有限,她用最方便的油画棒。题材大多取自身边:做家政的情景、路上风光、文学小组的师友。起初,她总想把看到的一切都铺进画面,静远教她学做减法,例如想表现家暴,画被砸碎的玻璃就可以。李文丽果然画了一幅家暴:蜷缩在角落的女人和满地狼藉,男人化身成一旁黑暗的影子。

一些画作下笔更大胆热烈:一群裸体女子在河里沐浴;女人伸展肢体舞动,头发向后飞起。她用大面积的鲜艳色彩:明黄、亮蓝、大红、翠绿。回乡后,县文联的专业画家来看,说自己不敢那样用色。

在北京的日子,李文丽最期待夜晚到来。晚上八九点,结束一天的工作,她待在自己通常很窄小的房间里,专心画画,或是写作。她为此写过一首诗,叫《夜晚真是太好了》——

夜晚真是太好了

腰不酸腿不疼

耳鸣也不再来烦我

不用做饭不用洗衣

更不用被一些事情困扰

我可以上天入地

在云朵上跳舞树枝上唱歌

和鱼儿一起在水里游泳

2022年春天,文学小组的作品结集出版。书名《劳动者的星辰》,插图都出自李文丽之手,她写母亲的文章也收录其中。

陆续有文化活动来邀请,去上海、去深圳、去澳门。在深圳,静远带她去大芬村。李文丽啧啧赞叹“油画第一村”画工们的技艺,静远生气,说那些是行画,让她别学。

李文丽逐渐领悟到,外界看中她的生活经验和未经训练的纯粹。世界看到,并回应了那些夜晚。

“世界上最没用的女人”

河流听过一个女人所有悲苦的心事。

山和新村之间,数十座旧房子废弃了,老村无声地朽坏。其中一座是李朝贵家的,墙刷成白色,下部有水刷石铺的整齐花纹,能看出当年的齐整宽敞。

三十多年前,这是冉李村最体面的住所,李文丽说,当年村里有人认为,她嫁给李朝贵,是看上这两间房子。

那是1990年,李文丽22岁,初中毕业不久,在村里的地毯厂做工。毕业时她报考了幼师,放榜前堂姐去看成绩,说她是第二名,幼师招三个人,肯定能考上。全家都很高兴,父亲还专门带她去买了新衣服。一个暑假过去了,录取通知没来。她认命地进了工厂。不多久,媒人登门。

多年后在北京,李文丽登上过模特舞台,但那时的西北农村,不能接纳她高挑秀颀的美。家里人、同学常说她个子太高,难看。青春期时,她总是习惯性缩起肩背。“觉得自己能嫁出去已经不错了。”听媒人说李朝贵爱读小说,李文丽觉得,这个人或许还能和自己投契。

十天后,她结了婚。后来接受凤凰网采访,她说,没想到路这么长,这么长。

婚后有过短暂的甜蜜。李文丽爱唱歌,李朝贵买来录音机和她喜欢听的磁带。村里开了舞厅,他常带李文丽去跳舞。李朝贵没有李文丽高,两个人跳起舞来却意外地契合,别人说他们“像在水上漂”。有一年卖完烤烟,他特地带妻子去买了条裙子。那是她人生中拥有的第一条裙子。

但这样的温情只是偶尔发生。李朝贵是家族里第一个男丁,自小受宠,一不顺心就对家人恶言相向。他觉得妻子不擅长家务,饭做得不好,人也太浪漫,总想着花花草草。大多数时候,李文丽只能默默干活。

怀小儿子六七个月时,地里要收烟叶了,她跪在地上摘叶子,“像狗一样趴着往前”。肚子疼得受不了,李朝贵骂,女人就是个怀娃的,就你喊这喊那。一次,李朝贵拉着装满烤烟叶的车,李文丽在后面推,车翻了,摔碎了些烟叶。丈夫扬手就是一耳光。

生产是在腊月天,李文丽受了严重的撕裂伤。月子里又疼又冷,丈夫怪她不提前烧好炕: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疼。日后学了画画,她想要画难产的情景,怎么也下不了笔,“太疼了”。

当年种烟叶的地早已租给别人,原本的界限消弭,眼前空白柔软的一片,看不出土地上曾经的劳苦和忍耐。平行的河滩上流淌着青白色的河水,那是汭河,泾水的支流。李文丽说,从前水流要大得多。

心里难过了,她喜欢来河边走走。河流听过一个女人所有悲苦的心事。

2008年,李文丽和丈夫到县城开了家蒸馍店。在长子飞飞的记忆里,母亲“永远在低头干活”。父亲喜欢在路边拉着人聊天,从邻里长短到国际形势,一聊一两个小时。他依旧挑剔急躁,情绪爆发时,两个儿子只能从背后抱住他,阻止他对母亲动手。

一次被骂后,李文丽切菜时剁案板的声响大了些,李朝贵觉得她是心怀怨恨,冲过来一拳把她打倒在地。李文丽左耳嗡嗡作响,后来知道是耳膜穿孔了。李朝贵又抓过一根木棒,打在她的后背和大腿上,直到来买馒头的顾客将他拉开。

从此只要醒着,李文丽的左耳里就回响着一个声音,“像风吹电线”。多年以后,她第一次坐飞机,耳中剧痛,她忍不住流下泪来。

大半生里,李文丽一直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没用、最笨的女人。直到50岁那年到了北京,在雇主家看到夫妻间平等温情的相处,直到文章和画作被肯定,也常有人称赞她的外形气质,她才渐渐相信,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好人是不能离婚的”

没想到,这次返乡成了荣归。

回家的日子定在了2024年8月,下个月,儿媳的预产期就到了。返乡前,李文丽腿受了伤,行动不便,纪录片导演橙子和德国朋友玛丽陪护她从北京回甘肃。火车开动,李文丽靠在车窗上哭了,“不想回家”。

没想到,这次返乡成了荣归。

回到崇信不久,甘肃省属的读者出版集团注意到这位本地名人,找到李文丽,计划把她写打工经历的文章结集出版,书名暂定为《我在北京做家政》。

他说老同学们都对他妻子的成绩感到讶异。“说如果是我搞写作他们不意外,我上学时就喜欢看书,作文好。”他特意强调,妻子只上了初中,自己则是高中毕业,“是读书人”。

李文丽始终沉默。

“那样写(丈夫),老家没人信,只会说你出名了,把男人不当一回事了。”她解释。

交完稿,继续做饭、烧炕、带孙子,她忽然觉得,现在自己“像个老人了”。

生活范围也急剧收缩。像大多数西北空心村,冉李村大部分屋子都上了锁,村里留下的只有几个老人。虽然在县市里出了名,但在村里,除了小卖部老板,其他人听不懂普通话,他们不知道李文丽是谁,只知道“朝贵媳妇”,更别提写作和画画。

去县城,哪儿都行。

成名带来的好处之一,是她终于在附近有了个去处。县城一家职业培训学校聘请她担任名誉副校长,实在不想待在家时,她会找理由去住上几天。在学校怕费电,她晚上也不开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就那么坐着,也觉得舒服”。

另一方面,成名意味着要维持一个正面形象。县妇联主席到过李文丽家慰问,也很喜欢她的作品,但又说,“她家里孙子小,有老人,老公也算残疾,现在应该承担起最基本的职责”。

女人可以拒绝“最基本的职责”吗?“那肯定不行。”

妇联主席有两个孩子,在家里,丈夫也做一些家务,“但是基于他愿意的情况下”。她听李文丽说起过和丈夫“拌了几句嘴”,就劝说,你不能这样,你有儿媳妇了,要给下一代做楷模。

2024年底,当地领导邀请李文丽去一所高职院校做讲座。她选了两首诗准备分享,其中一首写道:

卧室里的人们还在熟睡

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家政女工啊

你忍忍发痒的嗓子尽量别打喷嚏

都休息一晚上了脚步咋那么笨重

你应该像小偷一样别发出声响

像魔术师那样轻盈地挥下手

变出一大桌让大人孩子满意的饭菜

有领导提出,“像小偷”太负面了。她顺从地换了一首。

在河边散步时,李文丽提到,有朋友建议过她和丈夫分开。但——地方上要推举她评选“中国好人”:“好人是不能离婚的。”

学当一个独立女性

她记得对方不屑地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有啥隐私?

橙子从2019年开始跟拍李文丽。她记得,一起回到冉李村,玛丽问李文丽,你在北京是一个独立女性,为什么回到家就失去了独立性?李文丽说,你们理解不了。

北京的朋友都知道,这些年,她做家政的收入每月有5000-7000元。李朝贵的腿落下残疾后,只能在附近做库管这类工作,她成了家里的经济支柱。在北京,她有工作和朋友,有自己的世界。回到冉李村,她成了朋友们不认识的、终日沉默的人。

德国人玛丽无法理解的,或许是包围着李文丽的历史。崇信是周人先祖公刘故里。距离李家十公里的县城中心广场上,矗立着公刘的雕像,他建立过华夏史上最早的农耕文明。在这里,传统层层叠叠,像黄土一样厚重。

李文丽小时候,家里的白面都给弟弟吃。在李朝贵家,奶奶从小告诉他,男人绝对不能进厨房。即使儿子已年过三十,言语有分歧时,李朝贵仍会抄起手边的东西打过去:“儿子就是不能反对老子。”他称,家族里的男性都赞同他。

学当一个独立女性,哪怕只是部分,也是艰难的。

2017年,在银川、兰州等地辗转打过短期工后,李文丽决定去北京。考虑到两个儿子将来结婚的花销,她想多挣些钱。

她听说北京有和甘肃官方对接的家政工培训学校,向县妇联要来电话,一个人上了路。18个小时的车程,她什么也没吃,担心到北京找不着地方,又担心找不着工作。

后来写到这段经历,她见到北京的初印象已经模糊,只记得第一次坐地铁,自己很幸运地没弄错。

在学校培训半个月后,李文丽和同期来自各地的几十名女工一起,被输送到家政中介机构。后来,她还经常回到这里,等待受雇,或是在两份工作间隙无处可去时,来打个地铺。

7年过去,到了最后一任雇主家,她已经会为自己争取双休日了。但当时的她不敢说出“辞工”两个字。她让姐姐给自己打电话,当着雇主的面接听,谎称父亲病重,才心虚地脱了身。

在北京,她曾拥有过第一个,也是唯一属于自己的房间。她和朋友合租过房,城中村里一个楼梯布满铁锈,没有暖气,家具只有床和桌子的房间。橙子去探访时,看到她把物品都收在箱子里,像随时可以离开。但周末从雇主家回到那里,她感觉,“心里丢失了好多年的那头欢快的小鹿,又不知何时住进了我的世界里”。

一直到离开北京,鸿雁之家都被李文丽视为自己在北京的家。她在鸿雁结识同伴,唱歌跳舞,参加艺术节,了解到女工和女性的权益,也在这里知道了文学小组。

李文丽参加艺术展。(受访者/图)

“稀里糊涂”

两个人拉着奖品——行李箱,沿着夜晚的长安街走了很久,高兴得不想回雇主家。

李文丽最初来时,舞蹈房还在地下室。周末没有去处的女工们聚到这里,聊天,休息,跟志愿者学习舞蹈、绿色家政、女性健康与权益保护。李文丽结识了许多“姐妹”。

谭启容是其中一个,两人一起参加唱跳、演讲、冥想、身体实验剧。谭启容记得,刚到鸿雁之家时,李文丽“有点放不开”。但在都是同类的环境中,她很快变得大方,乐于表现。第一次参加鸿雁艺术节得了奖,两个人拉着奖品——行李箱,沿着夜晚的长安街走了很久,高兴得不想回雇主家。

谭启容形容女工们为“无根草”,被看见和培养都很稀有。鸿雁之家举办过“音乐工坊”,两位音乐人请女工讲述自己的经历,在纸上写下自己最想说的话。她们发现,“稀里糊涂”是提及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女工们说,自己稀里糊涂长大,稀里糊涂结婚,稀里糊涂生孩子。音乐人据此创作了属于女工们的歌曲《生命相遇》,第一句歌词是:我稀里糊涂,六神无主,充满恐惧。

被困住、被压抑,与“稀里糊涂”互为因果。梅若提到创办鸿雁之家的初衷,源于她2014年调研中,得知一位女工遭遇了长达十几年的家暴,最严重时卧床五个月下不了地。家政工培训学校的工作人员小江也说,前些年,甘肃还有很多女性不被允许出门打工。

她挣脱“稀里糊涂”也很快。央视的报道中,她说,自己从前听到家乡人说要听老人的话、女人就得如何“就乖乖的”,现在会想“为什么要这样”。

李朝贵感觉到了妻子的变化。在家,李文丽敢顶嘴了,伺候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周到,有时,饭也不再端到他手上。有时,她用说反话来表达抗议。采访中,李朝贵说到夫妻要相互迁就,但最近迁就李文丽的事例,他说不出。再问李文丽,她回答得一板一眼:“他一直迁就我,是我什么都做不好。”她没有表情,像小学生在课堂上不情愿地被点到名。

两个儿子和母亲的感情的确很好,他们并不强求她照顾孙子,只是李文丽很难不将带孙子视为一位母亲的义务。长子飞飞,早在李文丽“红”之前就“一直觉得我妈很厉害”。他大学毕业后定居在江苏,庆幸母亲见识到外面的世界,“真正有了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感觉”。

2024年,飞飞看了电影《出走的决心》。电影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女主角“李红”一直操持所有家务,还受丈夫打压。五十多岁,她终于下决心学了驾照,挣脱“最基本的职责”,独自上路自驾游。飞飞很受触动,跟母亲说,“李红”的丈夫还不及自己父亲过分。得知母亲又受了气,他说,妈妈,勇敢一点吧,不要再受那么多苦了。

次子鹏鹏从小觉得,“只有妈妈爱自己”。直到19岁了,他还被父亲用砖砸过头。长大后,他和母亲互相鼓励,说“这些年家里的钱你挣大头,你就站起来,理直气壮的”。他从小目睹家中争端不断,一度抗拒结婚,李朝贵觉得这令整个家庭抬不起头。李文丽却支持儿子,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不出所料,得到了丈夫的斥骂。

但多年婚姻织就的羁绊,儿子们也未必全然了解。

2023年过年,有不熟的乡邻把李文丽错认成李朝贵的女儿,她难过。看到丈夫在沙发上打瞌睡,头发花白,“觉得他真可怜”。她又细数丈夫的一些好:她怀大儿子时,他带她去吃羊汤,把自己那份羊肉都夹给了她。从前县城办文艺活动,他每次都骑车带她去看。她牙不好,他给她网购了药和功能牙膏。

有时,丈夫身上还有残留的文艺爱好者气息。李文丽在外打工时,李朝贵常常发微信给她,“他说他永远爱我”。

尾声

她是另一个回家的娜拉,回到天经地义里。

在工人文学小组,李文丽常听到一个名字:李若。

文学小组举办中秋晚会,李若被推举为主持人,穿了漂亮的旗袍和皮鞋上台。这个角色,李文丽后来也担任过。

李若离了婚,原本不打算再婚,但2017年,老家的人介绍了一门婚事。男方和母亲去了她家提亲,她对男方印象也不错,还是答应了。

“比一片羽毛还飘荡”的单身生活结束了。李若半年在丈夫工作的浙江打零工,半年回河南老家,为婆家和娘家干农活。

离开了北京,写作和发表变得艰难,2024年,李若写了四五篇文章,没有发表,“感觉自己是荒芜的”。家里没装宽带,她只能到有网络的地方听文学小组的课。她喜欢看每次课后的师生合影,寻找自己熟悉的人,像抓住一片残影。

她是另一个回家的娜拉,回到天经地义里。

2024年10月,负责照顾母亲的李文丽三哥猝逝。其他兄弟姐妹不在本地,她只好把母亲送进县城福利院,请了护工。母亲年过九十,有时闹着要见小儿子,有时问,已经去世28年的丈夫在哪儿。

这天到福利院,李文丽为母亲更换了床单,给气味沉闷的房间喷上空气清新剂。临走,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着要她留下。

从福利院出来,李文丽在路上疾走。似乎走得快些,这些具体的烦恼就跟不上她。

暮色四合,广场上的中老年女性跳起了舞。李文丽突然问:“我下午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是不是在喊口号?”

那天是3月6日,下午,李文丽受邀去县财政局做讲座。她讲自己的经历,唱歌,鼓励台下的女员工们“努力追梦”。组织方为她准备了鲜花,大家吃了蛋糕合了影,热闹温馨,一次圆满的三八节活动。

娜拉出走这条路,她比许多人走得要远,但也回了头。现在,她把“自己”寄望于快要面世的书,她觉得,“等书出来,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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