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哥真名杨革,是我的邻居。杨哥家原是船民,跑船的。上岸后,找个沟填了起来,在上面盖了间房,后来又占了我家一些地,盖了间偏房,准确地说应该是一间趴趴屋。杨哥父亲死得早,杨哥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杨哥有个哥哥在县里道班工作,是吃公粮的,大家都觉得他的哥哥很厉害。
30多年前,我的表姐嫁给了杨哥。刚开始,杨哥以卖米为生,卖米生意不行后就蹬起了三轮车拉人。当时,县城刚流行蹬三轮车,干这行的不多,收入也不错。
杨哥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孩。而杨哥的哥哥的两个孩子都是男孩。因为生的都是女孩,杨哥的母亲整天没个好脸色给表姐。表姐也整天唉声叹气的,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过了两年,在杨母的逼迫下,表姐生下了第三个孩子,本希望这次能生个男孩。可孩子生下来后,发现又是一个女孩。从此以后,杨母的脸色更难看了。
以为连生三个女孩,应该都死了生男孩的心了。没有想到过了两年,表姐又怀孕了。等到孩子生下来的那天,一看,发现又是一个女孩。据说生了三个女孩后,杨哥坚决不要了,怎奈杨母太强势,杨哥是个大孝子,母命难违,只好要了第四胎。
一年后,杨母突然去世了。在当时大多数家庭是一个孩子,最多两个孩子的时代,杨哥四个孩子,而且都是女儿,杨哥的压力确实很大。首先是住的问题,杨哥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又小又矮的偏房。孩子小的时候,可以和父母挤一个床睡,到大了的时候,四个孩子只能睡到偏房了,等再大的时候,四个孩子睡一个偏房也显得太拥挤了。
由于六个人吃饭,只有一个人挣钱,再加上拉三轮的越来越多,收入越来越低,家庭生活越来越困难。买一件衣服经常是老大穿过老二穿,老二穿过老三老四再穿,看到他家如此艰难,周围邻居经常会把一些旧的衣服或者其他旧东西送给他。
后来,杨哥因为一些小事经常和我表姐吵架。有一次,他和我表姐吵架后就在屋里上吊了,幸亏我父亲及时赶到,当时,拍门没有人开,就一脚把门踹开。父亲看见杨哥正吊在梁上,舌头都伸了出来,赶紧把他救了下来。事后,父亲经常抱怨,虽然救了他一命,自己腿也受伤了,可杨哥好像丝毫没有感激之意。
生活越来越难,杨哥只得去船厂当焊船工人,工资虽高但工作很辛苦。每天要抬很重的钢板,一不小心,几百斤重的钢板就可能拍到脚面子上或者头上。除了这些,最辛苦的就是夏天上班。此时,室外气温能达到三四十度。由于船舱周围都是钢板,温度会更高。杨哥上班时,不仅上面太阳晒着,周围的钢板也烤着,仿佛在烤箱中工作。所以,在船厂长期工作的,脸上和胳膊手臂上都是黑的,有的还会晒得常年脱皮。和他们惟一不同的是,杨哥眼眶周围是白的。因为杨哥是天生高度近视,干活时必要戴着高度近视眼镜,所以,眼眶四周太阳晒不到。
一天中午刚回到家,母亲就对我说:“杨革死了。”我不敢相信,昨天我还和他在一起说话呢?怎么突然就死了呢?听母亲说他死得很蹊跷,据说是他在船上焊东西时,上面焊的梁断了,掉了下来,正好掉到他的头上把他砸死了。据说,出事前一天,其他人在这里焊东西都没有出事,当天早上,他第一个来干活时,刚开始就出事了。有人说太巧了,就是算着故意砸也不可能砸这么准,这事居然让杨哥碰上了。
杨哥的死被认定为工伤,船厂老板赔了五万块钱。在当时,这五万块钱也算是巨款,如果买房够买两套房子的。杨哥走后,因为这五万块钱,再加上他哥不时的帮衬,表姐和孩子的生活比以前好了许多,表姐以后也没有再嫁。
现在表姐老了,四个女儿也都长大出嫁了。都说现在谁都没有表姐生活得幸福,因为四个女儿出嫁时也没怎么花钱,出嫁后,一个比一个孝顺。我想杨哥看到这一切也该含笑九泉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