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豪兄讲述/莫晓辉
2009年,堂妹莫春兰考上大学时,大伯办酒席庆贺。当时大伯是一个年过六旬、辛劳一生的老光棍汉,对他来说,女儿考上大学,很有重要意义,倾注了他对女儿满腔的爱。
可能看官们糊涂了,既然大伯是个老光棍汉,又哪里来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儿呢?
且听我慢慢道来。
那些年,大伯一个中年男人,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妹莫春兰抚养长大,又培养她考上大学,付出多少艰辛,只有他心里清楚。
没错,莫春兰不是大伯的亲生女儿,她是大伯当年承包鱼塘守夜时捡到的。
转眼间这么多年过去了,莫春兰从一个襁褓里的女婴长成一个大姑娘,个中艰辛,令人唏嘘。
时间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个艰苦的时期。
爷爷生了大伯和父亲两兄弟,下面还有个姑姑,大伯成年时,父亲和姑姑还在读书。
爷爷去世早,奶奶体弱多病,年轻的大伯用稚嫩的双肩早早承担起家庭的重任。
大伯读书少,小学没毕业,性格内向,老实巴交。早年他没日没夜耗在田地里,什么庄稼都种,仅仅能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问题。
国家经济发展后,社会上多了很多工厂企业、建筑工地,大伯到处打散工,赚点微薄的收入,维持家用。
那些年,为了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大伯四处奔波,忙忙碌碌,根本顾不上他的婚姻大事。
随着我父亲和姑姑成年后,大伯年龄也大了,长相不讨喜,又黑又瘦,加上木讷内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他想要成家已成奢望。
父亲和姑姑先后成家,有了我和妹妹、表弟三个孩子,大伯也完全放弃了成家,把全部身心放到我们侄儿侄女身上。每次出门,总要给我们带点好吃的,逢年过节,给我们每人买一身新衣服。
我懂事后,父亲多次对我说,以后我和妹妹要给大伯养老,孝敬他,不能辜负大伯对这个家庭的付出。
父亲也是这样做的,对大伯很是关心。
奶奶去世后,大伯一个人成了孤家寡人,他图自在,不愿和我们家一起吃饭,自己开伙做饭,想吃什么就弄什么,不想做饭就去集市随便吃点。
父亲经常喊大伯过来吃饭喝酒,逢年过节,他也不开伙了,和我们一起吃。
1992年,大伯45岁,在村里承包了一口鱼塘,养些鱼,既打发时间,又有点事做,不会太空虚无聊。
付出一年的辛劳,到了年底,快到鱼儿收获的时候,大伯担心附近村里有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人来偷鱼,让他一年的心血白费,于是他紧靠鱼塘岸边避风处建了一间小小的茅草屋,晚上在小屋里守夜。
小屋的床上铺满厚厚的茅草,大伯带了厚被子、手电筒、收音机,再整点白酒花生,倒也自得其乐。
有一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大伯起床在鱼塘附近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
冬天的早晨还是有点冷,大伯搓了搓手,跺了跺脚,嘴里轻松地哼上几句曲子。
他回到小屋附近时,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
沿着哭声找去,他看见小屋后面避风处有一个大竹篮,里面有一床被子,裹着一个婴儿,正在哇哇地哭,小脸涨得通红。
他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人影,又摸摸被子,热乎乎的,像是放在这里没多久,不然婴儿就冻坏了。
他有些犯难,怎么办呢?看来婴儿是被家人特意丢在这里的,希望好心人收养。他不能不管,不能眼看着一个婴儿在荒郊野外被冻坏,可是他一个老光棍,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哪有能力养一个婴儿呢?
他决定把婴儿先抱进小屋,里面要暖和些,等会儿抱回家再和我父母商量下怎么办。
刚把婴儿抱进小屋,放在床上,说来也怪,那婴儿不哭了,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很是机灵,还对着大伯咧嘴笑了。
大伯瞬间被融化了,他一个孤苦伶仃几十年的光棍汉,何曾见过这么温馨的场面?
也就从那一刻起,大伯下定决心,收养这个婴儿,不管多苦多累,让自己的余生有份寄托。
大伯把婴儿抱到我家里,给我父母说了他想收养的意向。母亲抱在手上看了看,确定是个一岁左右的女婴,她和父亲为大伯的决定感到担心,毕竟一个婴儿抚养长大不容易,何况大伯一个大老粗,也没有这方面经验。
他们劝大伯把女婴送到福利机构,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但见大伯决心已定,他们也不阻拦了。
母亲煮了一点小米粥,煮得烂烂的,喂给婴儿吃,婴儿吃得那叫一个欢实。
方方面面看,这是个健康的女婴,更坚定了大伯抚养她的决心。
大伯外出跑了一圈,给婴儿办了收养手续,上了户口,给婴儿起名莫春兰,婴儿正式成了大伯的女儿。
事已至此,只能母亲多费点心了,她手把手地教大伯带婴儿,怎样泡奶粉,怎样换尿布,婴儿哭闹的时候怎么办,都教给大伯方法。
大伯一个大老粗,学得也很快,不久后,他抱孩子,喂奶粉,换尿布,都做得有模有样。不得不说,爱心能让一个人快速成长。
母亲只要不忙,有时干脆她自己带小春兰一段时间,大伯有了替换的帮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就这样,我们全家合力,小春兰一天天成长,终于能跌跌撞撞地行走了。
从此,大伯人生多了一份希望,多了一份牵挂,他每天没日没夜地干活,多赚点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只为给春兰创造好一点的生活。
当然,大伯也没有忽视我和妹妹这两个侄儿侄女,一如既往地对我们很好。我们比春兰大很多,放学后也会带着春兰玩,多少能让大伯腾出手来做点别的事。
春兰在大伯细心的关爱下,确切地说,是在我们整个家庭的关爱下,从小学一路读到高中,直到以优异的成绩被一所师范大学录取。
2009年夏天,春兰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大伯特意多炒两个菜,喊我父亲去喝酒,两人喝得红光满面,聊了大半个晚上。
他们商量在家里办酒席,请来亲朋好友,热热闹闹为春兰庆贺一下,他们家里这么多年也没办喜事了。
办酒席那天,亲朋好友纷纷携礼登门祝贺,满屋子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人们恭维大伯辛苦这么多年,女儿争气,总算熬出头了。
年过六旬的大伯,佝偻着身子,满头白发,一脸的皱纹笑得如同盛开的花。
春兰一边招待客人,一边接受客人礼物,脸上笑容灿烂。
觥筹交错之间,屋外出现动静,紧接着进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满脸笑容。
大伯迎上前,问她是哪里的亲戚,以前没见过。
那女人满屋子打量,眼睛落在春兰脸上,一把抱住春兰,突然放声大哭。
春兰和大伯都懵了,满屋子人都懵了。
那女人抽泣着,自我介绍,她是春兰的亲生母亲。当年,她生养了大女儿,婆家一定要她生个儿子,在生下小女儿春兰后,婆家逼她把小女儿送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万不得已,在当年的那个早晨,她把女儿放在大伯的鱼塘小屋旁。她事先打探过了,知道大伯是个勤劳的单身汉,忠厚朴实,肯定不会不管。她是躲在暗处,看到大伯抱走女儿,才放心离开了。这些年,她无时不刻牵挂着小女儿,还经常偷偷过来看。
她拉着春兰哭着说,这些年,她很后悔当初把女儿送人,现在女儿长大了,还考上了大学,她很高兴。现在她家里条件不错,她希望女儿能回到原生家庭生活,为感谢大伯这些年的辛苦,她可以补偿大伯的损失。
大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变得黯淡。
他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春兰,犹豫半天,艰难地说道:“我尊重女儿的选择,毕竟是她亲生母亲,我也不要一分钱补偿,女儿自己决定吧。”
春兰看了看大伯,眼神坚定地对那女人说道:“我感谢你还记得我这个女儿,你的礼品我收下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也不怪你们当初抛弃我,但我不会去你们家,这里才是我的家,这才是我的亲爸。”
说完,春兰紧紧搂住大伯,两人禁不住泪如雨下。
女人叹了一口气,流着眼泪出门走了。
满屋子响起热烈掌声。
春兰大学毕业后,分到城区一所中学任教,后来遇到喜欢的人,两人结婚生子,生活幸福美满。
她把大伯接到城区家里养老,大伯住了一阵子,感觉不习惯,觉得乡下悠闲自在,又回到乡下生活。
春兰和老公孩子只好两头跑了,他们每个周末回来看大伯,或者接大伯去城里住几天再送回来。
如今大伯仍然健在,在春兰和我这个侄儿的照顾下,他身体还很硬朗,能吃能睡,还能干些力所能及的小活。衷心祝愿他健康长寿。
生育之恩固然重要,养育之恩更弥足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