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多世纪前的宁波,有一个特别的女性职业,她们大多出身悲苦,年龄从三十岁到五十几岁,职责为照顾产妇和新生儿,比如今的月嫂更吃香,责任也更重。
“出窠(kē)娘,浙东地区对伺候产妇的娘姨的称呼。这个过去对一个家庭很重要的行当渐渐没落乃至消逝,出了宁波,几乎没人知晓。窠娘在我们家几十年,我们每人来到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妈而是娘。”
叶良骏,镇海老鹰湾叶家人,生于宁波,长在上海。她是著名的陶行知研究学者、作家。几十年来笔耕不辍,曾出版《霜露》、《爱满天下》等散文集、教育论著30多部。
在她近日出版的散文集《我的窠娘》中,叶良骏用最深的情感,回忆了一位平凡但伟大的宁波女性。
《我的窠娘》的主角,姓陈,叫阿成,镇海菱漕村人。
在旧时,产妇大多在家里生产,产房也叫“红房”。“旧俗觉得到产房去会倒霉,所以没什么人肯做这个职业。出窠娘和月嫂其实完全不同,她们要付出很大的精力和真心。”叶良骏介绍,婴儿落地,接生婆收拾干净后离开,出窠娘接手孩子,后面的事都是她的责任了。
叶良骏的外公陈兰荪先生,曾任宁波钱业公会理事长、市总商会会长兼任民新银行经理,主持钱业会馆的创建。在上海宁波人办的企业都持有股份。他有财有势,但为人低调,一生行善。“算起来窠娘是我外公的远房亲戚,外公看她活得艰难,希望到我家后她的生活能安稳一点。”
陈阿成来到叶家后,先后当了六回“出窠娘”,照看叶良骏六个兄弟姐妹出世,从此留在这个家,成为叶家没有血缘关系的至亲。
1946年,6岁的叶良骏随父亲去上海读书,一家人离开宁波,窠娘也跟着去了。“有几次她曾经要离开我家了,是我哭着留下了她。我小时候不知道她是外人,我一直觉得她就是我妈。”
窠娘这一留,就是40多年。“她在我们家几十年,妈当她是姐姐,我们当她是长辈,从来没人把她当保姆。妈要上班,家里的事全由她做主。“
她烧饭煮菜,侍候产妇、病人,裁衣做鞋,样样拿得起。最难得是人品好,忠心耿耿,在圈内外都有好口碑。“我们六个兄弟姐妹,还有我的两个孩子,穿了窠娘做的多少双鞋,都记不清了。”
三年困难时期,她主动把积蓄交给叶良骏的母亲,帮助叶家度过难关。“十年动乱,我们头上顶着帽子,心里藏着冤气,她说:‘不怕人家看勿起,只怕自家勿争气!跌勒倒,爬勒起!’”
1987年,窠娘去世,叶良骏以女儿之名,把她安葬在江苏太仓浏河公墓。“她在宁波没有亲人了,回去也没有用。”
窠娘去世整整30年后,叶良骏才提笔写下窠娘的故事,“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非常深厚的感情,情到极端而无法下笔。”

在书中,叶良骏深情回忆往事,描述窠娘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从幼年一直到中年,这是长者对后辈最无私的爱,也是人间质朴纯真的亲情。
“她去世以后我越来越想念她,我妈妈有六个孩子,她只有我一个。我妈妈说,她没有孩子,我就做她的女儿。所以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除了感激和感恩,叶良骏也在书中流露出了深深的反思之意,“我们对她有很多的歉疚和悔恨,因为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为她做什么,而她为我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实际上我是她的依靠,但是那个年代我自己都没办法依赖自己了,连饭都吃不饱。”
让叶良骏印象尤其深刻的是,虽然没有上过学,不识字,但窠娘小时候跟父亲学过经书,常常不经意间就会冒出很多有哲理的话。
比如,大弟读书不用功,窠娘会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佩姐的儿子不争气,她说:“总有一天要咬奶头!”
邻居背地嚼舌头,她说:“‘一刮两响,一拍两散,才是一世为人”。
“我出嫁时,她叹道:‘女婿是娇客,生囡是瘟贼。’”
在书中,叶良骏为窠娘留下的宁波方言俗语做了细致的记录和解读,形成了一部小型的“俚语词典”。
“宁波人喜欢讲老话,老话里有做人的道理。小时候听了不当回事,长大了才明白话浅理深。记下这些话,作为永久的纪念。”
尽管常年写作,但写这本书的过程,叶良骏自言异常艰难,情到深处,常常写到落泪。
去年11月,叶良骏的母亲去世。“失去妈妈我很悲伤,但是我没有遗憾,因为她生前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可是想到窠娘我就心里痛。她始终活在我的记忆里,也是世上唯一一个让我一想起就要流泪的人。”书里一段一段的回忆,直到写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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